家宴过后,苏云把苏长青送的那块墨收进了抽屉里,和那朵干枯的竹花放在一起。墨上的鸟,翅膀是圆的,不是长的。但他每次看见那只鸟,都会想起梦里的那只。
春节前后,灵界的雪开始化了。后山的竹子从雪里露出头来,竹叶被压坏了些,但竹身还是青的,直直地挺着。苏云又可以去后山了。他穿上母亲做的虎头鞋,踩在湿漉漉的山路上,一步一步往上走。春兰要扶他,他不要。路滑,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继续走。春兰在后面看着,心疼,但没上去扶。她知道,公子不喜欢被人扶。
那块石头上的雪已经化了,但石头还是湿的。苏云不介意,坐上去,面朝竹林。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把手里的羽毛贴在胸口。观。行。这两个字他已经念了无数遍,可还是不太懂。观什么?行去哪里?没人告诉他,只能自己琢磨。
“观”比“看”难。看是用眼睛,观是用心。可他分不清哪些是眼睛看见的,哪些是心看见的。有时候他觉得看见了,睁开眼睛,什么都没记住。有时候他觉得什么都没看见,可闭上眼睛,画面清清楚楚——那片海,那只鸟,那道长长的疤痕。这是观吗?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应该是。
舅舅走之前说过一句话:“有些事,不急。慢慢来。”苏云以前觉得“慢慢来”是安慰人的话。现在他觉得,“慢慢来”可能是一种方法。不是不急,是快不了。像一棵树,你天天拔它,它不长;你不理它,它自己就长了。
苏云在后山坐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太阳偏西,春兰来催他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泥,转身往回走。走到山路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竹林。夕阳照在竹梢上,金灿灿的,像镀了一层光。他想起周伯说的话——“这片竹子如果开花,就是等的人来了。”
那棵开花的竹子已经死了,可其他竹子还在。它们在等谁?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它们等的人可能已经来过了。只是它们不知道。或者,它们等的人还没来,那棵开花的竹子等错了。他不知道哪种更让人难过。
回到家,柳婉娘正在做针线。看见苏云裤腿上破了个洞,皱了皱眉,让他脱下来,她缝。苏云说不冷,不脱。柳婉娘瞪了他一眼,他就脱了。坐在床边,穿着中裤,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柳婉娘一针一线地缝,缝得很慢很仔细。苏云看着她的手,忽然说:“娘,什么是逍遥?”
柳婉娘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有些意外。
“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云想了想,说:“书上看到的。”
他没说是在梦里听见的。那个声音说——“逍遥游,游无穷。”他当时不明白,后来读了《南华经》,知道那是书上的话。可他在梦里听见的那个声音,比书上的更轻,更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总觉得,“逍遥”不只是书上的词。是那只鸟的名字,或者,是那只鸟想送给他的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想知道。
柳婉娘低头缝了一会儿,才开口:“逍遥啊……就是自由自在,不被什么东西绑住。”
“不被什么东西绑住?”
“嗯。不被钱绑住,不被名声绑住,不被别人的眼光绑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苏云想了想,又问:“那你可以逍遥吗?”
柳婉娘笑了:“不可以。你娘被你绑住了。”
苏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绑住了母亲?因为他,母亲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忽然有些难过。
柳婉娘看见他的表情,放下针线,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娘是自愿的。逍遥不是一个人跑得远远的,是自己选的,不后悔。娘选了你,不后悔。这也是逍遥。”
苏云不太懂。但他记住了——“自己选的,不后悔。”
那天晚上,苏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个词。逍遥。自己选的,不后悔。他选了什么呢?他没选过什么。他的路好像从一开始就定好了——那滴血,那片羽毛,那些梦。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但他不讨厌。甚至有点……期待。期待去那个很远的地方,期待见到那只鸟,期待知道它为什么选他。这算自己选的吗?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应该是。
苏云把羽毛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梦来了。
这一次,不是在海边。是在一座山上。山很高,山顶有雪,雪是金色的。苏云站在山顶,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他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远处。远处是海,黑色的,无边无际的。海上没有鸟。
苏云等了一会儿,鸟没有来。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他开始着急了——鸟去哪了?他站起来,踮起脚尖往远处看,海面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他想喊,张了张嘴,不知道喊什么。他不知道那只鸟叫什么名字。
就在他快要哭出来的时候,海面上忽然起了浪。不是风浪,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浮上来了。先是一个头,巨大无比,从海面探出来。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身体,然后是翅膀。鸟从海里升起来了,不是飞,是像一座山从海底长出来一样,慢慢地、稳稳地升起来。海水从它身上流下来,像瀑布一样,哗哗地响。
苏云站在山顶上,看着那只鸟从海里升起,看着它的翅膀一点一点张开,看着它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原来你在。你没走。你只是潜下去了。
鸟完全升出水面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不疲惫了,不悲伤了,甚至有一点点——笑意。
苏云不知道鸟在笑什么。但他也跟着笑了,哭着笑着,站在雪山顶上,风很大,吹得他的眼泪往后飞。鸟看着他笑了,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那声音很低,很沉,像地底传来的震动,又像很远很远的天边飘来的风声。
苏云听不懂那声音在说什么。但他觉得,那是那只鸟在叫他的名字。
不是“苏云”。是比“苏云”更早、更根本的名字。他还不知道自己有那个名字。但那只鸟知道。
苏云从梦中醒来。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天边。他坐起来,低头看手里的羽毛。羽毛上多了一道纹路,很深,很长,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一道划过天空的痕迹。
他摸了摸那道纹路,轻轻念了两个字的词——“逍遥。”
羽毛亮了一下。比任何时候都亮。
【敬请期待第二十四章·舅舅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