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阳城的春日,是一年中最宜人的时节。
李府后花园里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飘了一地,像打翻了的胭脂。假山间引了活水,锦鲤在水里慢慢游着,鳞片闪出碎金一样的光。
花园中央搭了高台,铺着红毯,四角搁了青铜香炉,烟细细的,往上飘。台下摆了几十张桌子,笔墨纸砚、瓜果酒水摆了一桌,宾朋满座,衣香鬓影。
今日是李府一年一度的诗词大会。
歧阳城里但凡有些名头的文人墨客差不多都到了。穿锦袍摇折扇的世家公子,背长剑目光如电的江湖修士,布衣草履却气度不凡的隐士高人。三三两两,吟诗作对,笑声不断。
人群中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站在池边看鱼,面容清秀,眉目温和,手里端着一杯酒。他是李府的少爷,李步迟,今日诗会的主人。
“诸位!”李步迟放下酒杯走上高台,拱手作揖,笑容满面,“今日李府诗会,承蒙各位赏光,在下感激不尽!”
掌声响起来。
“李公子客气了!今年什么彩头?”
李步迟拍了拍手。两个家丁抬上一只红木匣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块拳头大的灵玉,通体碧绿,灵力氤氲,照得周围人的脸都泛了绿光。
“今日的彩头,便是这块碧落灵玉。”李步迟笑吟吟地说,“不过规矩与往年不同。”
他顿了顿。
“今日的诗,不咏梅,不咏月,不咏山水,不咏离别。咏人。”
众人交头接耳。
李步迟抬高了声音,目光往二楼一扇窗户瞥了一眼:“今日有一位贵客,恰好也在我们李府。颜家四小姐,颜瑶姑娘。”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低低的笑声。
颜府在歧阳是个特殊的存在。做丝绸皮革的生意,家财万贯,府邸气派,可没什么话事人。三公子颜为偶尔来一次,来去匆匆,从不人前久留。至于颜瑶——一个没有父母教养、只有几个兄长的野丫头,在歧阳的世家圈子里,从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人物。
“颜瑶姑娘难得回歧阳,我李某人自然要尽地主之谊。”李步迟的笑容依旧灿烂,可底下藏着的东西,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来,“今日若有人能替颜瑶姑娘作一首好诗,这块碧落灵玉便归他。诸位,请。”
台下一片附和声。有人已经提起了笔,眼珠子转来转去,可那些笑容里都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给颜瑶作诗?那还不是怎么调侃怎么来?
李步迟抬头,朝二楼那扇窗户拱了拱手:“颜瑶姑娘,请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扇窗。
窗子是雕花木窗,糊着淡青色的纱。片刻后,窗纱后透出一线光,窗子被人推开了。
那一瞬间,花园里所有的声音都静了。
没有风。可所有人都觉得有什么东西拂过了脸——不是风,是一种气息。很淡,淡到说不清是香还是别的什么,可它确实在那里,像春天最深处的某一个角落,被人忽然掀开了一角。
然后她出现了。
颜瑶站在窗台上。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上去的。她就站在那里了,像是一直在那里,只是没有人看见。
碧绿的衣裙,裙摆上绣着银白色的兰草纹,风不动,纹路却在阳光下像水一样流转。两条辫子垂在肩头,辫梢系着银铃,没有声响——因为根本没有风。
她背对午后的阳光站着,光从她身后涌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淡金色。人站在光里,面目反而是暗的,看不真切。可越是看不真切,越让人觉得那不是一个人,是某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不该存在于这个尘世的东西。
花园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动了。脚在窗沿上轻轻挪了一下,银铃叮当一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打破了某种凝固的东西。
她微微笑着。
那笑容来得突然,没有预兆。嘴角弯起来的瞬间,满园的海棠都矮了下去。不是花谢了,是那笑容太亮,衬得万物都失了颜色。梨涡浅浅的,眼睛弯弯的,瞳仁里映着天光云影,干净得像一面从来没有被人动过的湖。
李步迟手里的酒杯微微倾斜,一滴酒落在红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没有察觉。他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笑容,一时失了神。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纯粹的笑。
颜瑶迎着满园的目光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飞了起来。
那不是任何一种起飞的姿势。少女只是离开了窗台,像一片叶子离开了枝头,自然而然,毫不费力。
风这时候才来,吹起她的裙摆,吹散她的辫梢,银铃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碧绿的衣裙在空中展开,像一朵忽然盛开的花。
柔和的阳光从她身后斜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淡金色的光晕里。她的影子落在花园的地上,薄薄的一片,轻盈得像蜻蜓点水。
满园的人仰着头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记得说话。
那一年歧阳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海棠开得格外盛。可在很多年以后,那天在场的人回忆起这一幕,能记住的都不是海棠,也不是春光。
他们记住的,是一个碧衣少女从窗口飞出时,阳光穿过她裙摆的瞬间。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以为看见了仙女下凡。
可美好的事物,往往持续不了多久。
飞到花园上空大约三丈高的时候,风忽然变了方向。一阵横风将她裙摆吹得翻卷上去,她下意识低头去按——就是这个低头的动作,让她失了平衡。
她歪了一下,身体微微倾斜了一个小小的角度。可在空中没有任何借力点,那一点点倾斜已经足以致命。
她努力挥动手臂想稳住,辫梢的银铃疯狂地响着。可越是挣扎,身体越不听使唤。碧绿的身影在空中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往花园入口的方向坠去。
花园里响起惊呼。
可惊呼归惊呼,没有人动。
在场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世家子弟、成名修士、文坛大家。一个从天而降的少女砸不到他们——他们的反应速度、身法修为,足以在最后一刻从容地让开。
花园入口处,一个灰扑扑布衣的年轻人正好跨过门槛走进来。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花园的全貌,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团碧绿的东西从天上掉了下来。那速度太快,他甚至来不及眨眼。
砰!
一声闷响。
灰尘扬起,花瓣飞溅。
几个离得近的宾客皱了皱眉,用袖子掩住口鼻,从容地退了两步。
那个年轻人被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随即便没了动静。
颜瑶坐在他身上,双手撑着他的胸口,摔得七荤八素。辫子散了,一颗银铃滚落在地,碧绿的衣裙上沾满了灰尘和碎花瓣。她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疼疼疼疼疼——”她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喊。这般作态哪有刚刚仙女下凡的气质?
没有人扶她。
花园里安静了一个呼吸的工夫,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
“这就是颜家四小姐?”
“飞出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天女下凡,结果是蠢女跳楼!”
李步迟站在高台上愣了一瞬,然后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
“哎呀!”他一拍大腿,“不好了,颜家小姐坐杀人了!”
台下笑得更厉害了。
有人端着酒杯站起来,摇头晃脑地吟道:
“碧衣仙子下云端,误坠凡尘作笑谈。一坐惊天动地后,方知此女不一般。”
又一个摇折扇的书生接口:
“翩翩绿袂舞春风,疑似瑶台月下逢。可惜风婆不给面,一跤跌入尘埃中。”
一个背长剑的修士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
“颜家有女绿罗裙,飞天之术未曾闻。劝君莫学飞天技——先学如何站稳身。”
笑声几乎要把花园的墙掀翻。
颜瑶坐在地上——准确地说,坐在那个一动不动的年轻人身上——听着这些诗,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咧开嘴笑了。眉眼弯弯,梨涡深深,拍着手说:“好诗好诗!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她越是开心,那些人笑得越是肆意。
“看看看,她还笑呢!”
“这姑娘是真傻还是装傻?”
“颜家怎么养出这么个活宝来?”
李步迟看着她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渐渐变冷。他本以为这傻姑娘会哭、会闹、会丢尽颜家的脸,那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嘲弄一番。可她居然在笑。笑得没心没肺,笑得旁若无人,笑得让他的嘲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李步迟从高台上走下来,锦袍下摆扫过台阶,一步一步走到颜瑶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冰冷。
“颜瑶。”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花园,“你当真以为,这些诗这些句是在夸你?”
颜瑶歪着头看他,眨了眨眼。
“他们说你不会飞,说你跌进尘埃,说你站不稳。你没听出来吗?”李步迟一字一句像刀子剜出来,“你不是傻,你是蠢。简直蠢到家了!”
花园里的笑声渐渐止住了。
“你爹娘都不知道在哪儿。”李步迟弯下腰凑近她的脸,声音低下去,“若不是有你那几个哥哥,要不是有我,你早就不知道卖到哪家青楼了。不如——”
他直起身,换了一种轻佻的语气。
“不如嫁给我。我李府虽比不上颜府富贵,但养一个傻媳妇,还是养得起的。”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颜瑶低下了头。辫子散了一半,只剩一颗银铃孤零零地挂在发梢,风一吹,发出细弱的一声叮当。
可过了片刻,她又慢慢抬起头来,嘴角弯着,梨涡浅浅的,像是要用那点笑意把刚才所有的话都挡回去。她的眼眶红了,细细的血丝爬在白眼球上。
她坐在那个一动不动的年轻人身上,两只手攥着裙角。下巴微微抬着,笑给他看,笑给所有人看。
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颜府没有话事人。三公子颜为偶尔来歧阳,来去匆匆,从不参与这些文人雅集。至于颜瑶——一个没有父母教养的野丫头,谁会为了她得罪李府?
笑声还在继续。
有人端起酒杯,有人吟诗助兴,有人拍着大腿叫好。
然后,被颜瑶坐在身下的那个年轻人动了一下。
先是一根手指,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臂。他撑着地面,慢慢地、艰难地把自己撑了起来。灰尘从他衣服上簌簌落下,碎花瓣粘在头发上。嘴唇破了一道口子,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站起来了。
“他没有死?!”有人惊叹。
花园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这个灰扑扑的年轻人。布衣皱皱巴巴,鞋上全是泥,看上去比李府的下人还不如。
可他站起来了。
一个凡人,被一个从三丈高的地方坠落的人结结实实砸中,居然没有死、没有残、甚至连昏过去都没有——只是嘴唇磕破了一点皮。
“此人莫不是隐藏了修为?”有人低声猜测。
李步迟皱起眉头:“你是哪来的?”
年轻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在下谢小万,是颜小姐的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李步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颜家什么时候愿意给她请教书先生了?再说,你一个凡人,能教出什么好学生?”
他斜睨着谢小万,目光里满是轻蔑。
“谢某初来歧阳,请诸位见证,我一定会把颜小姐培养成大家闺秀。”,谢小万转身屈身赔笑对众人说道,希望能给他个小小的台阶下。
“哎呀,你看看这位颜小姐,从二楼飞出来都能坐死人。堂堂颜府的脸都让她丢尽了。你这个教书先生,恐怕也没什么本事吧?今日既是诗会,不如留诗一首。如若不能,便验真她是蠢,你更甚。”
周围响起附和的低语。
谢小万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胸口那道护身玉符已经碎了一块——刚才那一下,若不是颜为给的符箓挡去了大半冲击,他现在早已是一具尸体。
一个凡人,在这个修士如云的地方,连蚂蚁都算不上。这些人动动手指就能捏死他,他凭什么站出来?
他怕。他真的怕。
可他看着颜瑶。那个抬着下巴强撑笑容的少女,辫子散了开落在肩头,银铃孤零零地垂着,眼底全是血丝。
他转过身,面向颜瑶,没有再理会李步迟。
“颜小姐,我们走。”
颜瑶怔了一下。
谢小万弯下腰,朝她伸出了手。那只手灰扑扑的,指节上还有刚才砸在地上蹭破的皮,血珠凝在伤口上,已经干了。
颜瑶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他的脸。他的嘴唇上还挂着血丝,头发上粘着碎花瓣,乱糟糟的像个鸡窝,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可他的眼睛很安静。
她把手放了上去。她的手指很凉,指尖搭在他掌心里,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谢小万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碧绿的裙摆甩了一下,沾着的花瓣和尘土扬起来。
周围的人可不乐意了。
“这就完了?”
“诗呢?不是说教书先生吗?方才吹什么牛,说培养大家闺秀,连首诗都拿不出来?”
“李公子,这怕是个骗子吧?”
李步迟捂着鼻子,血已经止住了,可鼻梁上青紫一片。他冷笑道:“谢先生,你若是没有真本事,方才那些大话可就成笑话了。今日是诗会,你总得露一手吧?”
谢小万没有看他们。
他低头看了一眼颜瑶。她还垂着脑袋,辫梢那颗孤零零的银铃在风里轻轻晃着,没有声响。她牵着他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满园的文人墨客,又看了一眼李步迟。
“我是来接人的。”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来秀才华的。”
说完,他拉着颜瑶的手,转身朝花园门口走去。
“颜瑶!你是哑巴吗!”,李步迟追了上来。
走了两步,谢小万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着颜瑶,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过了一会谢小万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颜瑶能听见。
“颜小姐看好,这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
颜瑶眨了眨眼。
李步迟一愣。
谢小万往前走了一步。满园宾客都愣住了——一个凡人,站在歧阳城世家公子的面前,灰扑扑的,没有一处体面。
“李公子,你今日言语可真是有失李家公子的风度,所以我想送你一句话。”,谢小万一边说着一边靠近李步迟。
李步迟的脸色沉了下来:“就你也配?”
李步迟本能地抬起手。那一掌带着灵力,不致命,但足以让一个凡人在床上躺半个月。掌心泛起淡淡的光,朝谢小万的胸口拍去。
砰!
谢小万退了三步,弯下了腰,嘴巴张着,吸不进气。胸口又碎了一道护身玉符。两道符,在这一天之内,全碎了。碎成齑粉,从领口里漏出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李步迟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
谢小万直起了腰。他没有去看胸口碎掉的玉符。他咬紧了牙,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
“我艹你妈!”,口中话和拳头一同出击。
谢小万一拳狠狠地砸在他的鼻梁上。就是刚才砸过的那个地方,准得像是在心里演练了一百遍。拳头和鼻梁骨头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李步迟整个人往后仰去,后脑勺磕在高台的台阶上,血从鼻孔里喷出来,溅在月白色的锦袍上,像泼了墨。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映出谢小万那张灰扑扑的脸,连疼都忘了喊。
满园死寂。
谢小万甩了甩手上的血,转过身,拉起颜瑶的手,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快跑!”
两个字。颜瑶还没回过神,人已经被拽着跑了起来。
卸去从容的伪装,这会儿的谢小万跑得飞快。他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
颜瑶被他拽着,辫子都散了,银铃叮叮当当地响。一颗银铃从发梢脱落,滚落在地,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落在海棠花瓣里。她没有回头去看,任由谢小万带着她逃。
两个人穿过海棠花雨,穿过满园惊愕的目光,穿过那些还没合拢的嘴巴和还没放下的酒杯。谢小万的布鞋踩在花瓣上,无声无息;颜瑶的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嗒。
花园里的宾客无人上前拦阻——得罪李府不智,招惹颜府也不必,且当一场热闹看。
李步迟躺在台阶上,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下淌。他看着那两个背影——灰扑扑的、碧绿的——跑过石子路,跑过影壁,朝大门跑去。他张了张嘴,想喊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来人!”
七八个家丁从两侧涌出来,青色短褂,手里提着棍棒,朝大门追去。脚步声很急,甲胄和棍棒碰撞,哗啦哗啦响。
家丁们追到大门口的时候,突然全停住了,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住了脚。
门槛外面,青石板的台阶上,躺着两个人。
是李府大门口带剑的门卫。两个修士,一个趴着,脸埋在土里,剑掉在旁边,剑鞘还挂在腰间。另一个仰面朝天,胸口有一个浅浅的脚印,衣襟上沾了灰,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没有人看见他们是怎么倒下的。
家丁们顺着门口望出去,午后的歧阳城街道很安静,阳光白晃晃的,照在青石板路上。远处,两个身影已经跑过了街角,灰扑扑的衣裳和碧绿的裙摆在巷口一闪,不见了。
而在门口,一个灰袍老者正站在台阶上,背对着他们。
他就那么站着,灰袍在风里轻轻拂动,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古剑。他的目光追着街角那两个消失的背影,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被风吹起的几缕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公子可真是找了个好先生。”
家丁们站在门槛里面,棍棒举了一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敢迈出去。
李步迟的鼻子还在往外淌血,他抬手擦了一把,手背上全是红。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角那两个背影消失的方向——灰扑扑的布衣和碧绿的裙摆,一前一后,转过巷口。
身后有家丁小心翼翼地问:“公子,要不要派人去追?”
李步迟没答话。他的目光落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那里有一颗小小的银铃,是颜瑶辫梢上脱落的那一颗,滚落在花瓣和尘土之间,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看了一会儿,弯腰捡了起来。银铃很轻,躺在掌心里,凉丝丝的。
“不用追了。”他说,“把大门关上。”
他把银铃握在掌心里,转身往回走。月白色的锦袍上血迹斑斑,后脑勺磕在台阶上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门外的方向。
“那个教书先生……”他顿了一下,“叫什么来着?”
“回公子,好像姓谢。”
“谢。”李步迟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动,“胆子不小。”
李步迟继续往里走,穿过影壁,穿过花厅,穿过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宾朋。
歧阳城的午后很热闹,春风和煦,阳光明媚。
谢小万拉着颜瑶跑过了一条街,又跑过了一条巷子。
颜瑶跑着跑着,忽然咯咯咯地笑起来。少年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似乎会一直拉着她逃下去,明明不知道他要带你去哪,可你就是放心跟在他身后。
颜瑶的辫子全散开了,头发披在肩上,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只剩一颗银铃还挂在发梢,叮叮当当地响。碧绿的裙摆上沾满了土,绣着的兰草纹都看不清了。
谢小万时不时回头看追兵何在,时不时放倒巷子里的木箱货架,似乎这样就能阻止可怕的东西追上他们。
歧阳很大很复杂,终于他们还是跑错了方向。少年少女面对面挤在墙缝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嘈杂的叫喊声触动着谢小万紧绷的神经。颜瑶静静地看着谢小万,看少年颤抖的双臂撑着墙努力不贴上少女娇躯。
就像孤零零在雨里等着的小猫,浑身湿透了,冷得发抖,蹲在墙角不敢动。然后有人撑着伞走过来了,蹲下身,朝她伸出手。她看着那只手,不敢碰,怕一碰就发现是假的。可那个人没走,手也没缩回去,就那么等着。
她便试探着把额头抵了上去。
风把少女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张脸。她抬起粉嫩的小脸透过发丝看着前面那个灰扑扑脸蛋,少女觉得这年轻的教书先生是那么的亲切。
春风吹进小巷,银铃响了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