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阴冷的城隍庙地底暗牢彻底敞开,无数亡魂蜂拥而出,密密麻麻铺满大殿地面。其中有行路遭劫、落水横死的枉死之魂,生前含冤难诉,死后不得轮回,日日困于暗牢受尽寒阴侵蚀;有阳寿尚且未尽,却被城隍强行拘拿、硬生生剥离肉身的生人魂魄,神魂残缺,饱受魂体撕裂之痛;还有一众年幼夭折的孩童亡魂,身形瘦小单薄,怯生生缩在角落,眼底满是惶恐茫然,连哭泣都不敢大声。
所有亡魂无一例外,皆是神魂虚弱透明,面色枯槁憔悴,魂体之上布满深浅不一的黑色阴寒伤痕,皆是长久关押在地底暗牢,被煞气日夜侵蚀留下的印记。积压了数年乃至十数年的苦楚与委屈彻底爆发,细碎又悲凉的呜咽哭声此起彼伏,萦绕大殿每一处角落,凄切哀婉,听得人胸腔发闷,心头阵阵发酸。
林夕望着满地受尽磨难、流离无依的亡魂,指尖微微攥紧,眼底泛起不忍之色,压低声音,语气满是失望与愤慨。
““明明是执掌一城阴司的正神,反倒把受苦的亡魂关押在此肆意折磨。这般行径,早已心魔缠身,渎职犯戒,实在愧对头顶城隍神位,愧对湖州一城百姓。”
林玄立于大殿中央,目光扫过万千亡魂,神色平和,抬手挥洒出一道道温润纯净的道力微光。微光落入每一道亡魂体内,抚平神魂创伤,消解暗牢残留的阴寒戾气,安抚所有亡魂的惶恐之心。他依旧没有夸张磅礴的手段,只是润物无声,安抚众生孤苦。
按照城隍神职本分,本当鉴察城中善恶、主理生死冥籍、安顿游荡亡魂、守护一方城池,是一城阴阳秩序的锚点。如今旧城隍背弃神职,贪敛香火,私设刑牢,残害生灵魂魄,早已失了为神之本。
林玄无需借人间官府文书,也无需上天庭请旨,自身道心合于天地法则,一念便可定神职去留。他抬眼望向被封印在殿角的旧城隍神魂,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你受湖州香火百年,执掌阴司权柄,不思护民安魂,反倒借权敛财、滥拘生魂、私设暗牢,祸乱一城阴阳秩序。今日我代天地法则行事,革除你湖州城隍神职,收回全部阴司权柄。”
话音落下,他指尖轻轻一点,一道清光从虚空垂落,正中旧城隍神魂。对方身上萦绕的城隍神威瞬间溃散,代表神职的印信从神魂中剥离而出,悬浮在大殿中央,泛着温润的银辉。旧城隍神魂瘫软在地,再无半分神明威严,只剩满脸惊恐与不甘,张嘴想要辩驳,却被道力封住声息,动弹不得。
全程没有雷鸣天罚,没有金光万丈,简简单单一道清光,便革除了一尊受封百年的城隍神职。于林玄而言,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手段,只是顺天地法则而行,罢黜失职之神,归位阴阳秩序罢了。
“旧神已废,一城阴司不可久无主事。”林玄看向悬浮的神职印信,缓缓开口,“城隍之职,首在心正,次在明断,贵在守土安民。湖州西山有山神柳砚,生前为清正县令,死后守山百年,无香火而不怠,无封赏而不失本心,堪当此任。”
指尖一道传讯神念往西山地界而去,“召他前来城隍庙,承接神职。”
神念发罢,他转头吩咐林夕:“你先在此安顿亡魂,造册登记,等新城隍到任后,按阴司律例逐一处置。旧城隍神魂暂且封印在此,待新神履职后,交由他按阴司法度定罪发落。”
林夕连忙应下:“师父放心,我都记好了。”
林玄微微点头,缓步走到大殿主位前。碎裂的旧神像旁,阴阳秩序因旧神被废而微微紊乱,他抬手虚按,一股平和的道力铺开,暂时稳住了湖州全城的阴阳气息,不至于因神职空缺生出乱子。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一身粗布青衣的西山山神柳砚匆匆赶来,神色带着几分疑惑。他久居西山,从不过问城中阴司事务,今夜忽然收到上仙传召,心中诧异,却不敢耽搁,立刻赶了过来。
踏入大殿,看见满地亡魂、封印的旧城隍神魂,还有悬浮在空中的银白神职印信,柳砚心头一震,连忙上前对着林玄躬身行礼:“小神柳砚,见过上仙。不知上仙深夜相召,有何吩咐?”
林玄看着他,语气平和,开门见山:“湖州旧城隍贪敛香火、滥拘生魂、祸乱阴阳,已被我革除神职。一城阴司不可无主,观你百年守山清正,生前熟稔刑名法度,死后深谙护民之道,欲将湖州城隍之职交付于你,执掌一城鉴察善恶、主理冥籍、守护城池之权,你可愿意?”
柳砚当场愣住,满脸错愕,久久没有回神。
城隍乃是一城阴司最高长官,对应人间知府品级,掌生死赏罚大权,是无数山野散神梦寐以求的正统神职。他一个无册封、无香火的荒山山神,骤然得此大任,第一反应不是狂喜,是惶恐。
愣了许久,他才躬身回话,语气恳切:“上仙厚爱,小神惶恐万分。只是小神久居山野,只懂山林护佑之法,从未接触过阴司冥籍、赏善罚恶诸事,怕能力不足,误了一城百姓与万千亡魂,辜负上仙信任。”
不贪权位,先虑自身不足,怕耽误苍生,这份心性,恰恰是城隍最该有的底色。
林玄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法度相通,本心为要。你生前断案公正,死后守土尽责,根本已立。阴司事务自有旧例可循,熟悉三月便可上手。我会留一道道韵印在庙宇之中,你遇有疑难,可随时问询。”
有高人兜底,有旧例可依,前路并无绝难之处。
柳砚抬头,对上林玄澄澈平和的目光,心中惶恐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躬身行礼:“若上仙信得过小神,柳砚愿接任湖州城隍。此生必秉公持正,不贪半分香火,不徇一桩私情,守好城池,安妥亡魂,护佑湖州百姓,绝不辜负天地神职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