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旧神像碎裂的泥屑散了一地,殿角还残留着此前阴寒沉郁的气息,被林玄周身清和道力缓缓涤荡,渐渐散得干净。柳砚躬身立在阶下,指尖微微收紧,心中翻涌着错愕与郑重,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守了百年荒山的无名山神,竟有朝一日能承接一城城隍神职。
见柳砚应下神职,林玄微微颔首,伸手引过悬浮在空中的银白城隍印信。印信之中,承载着湖州一城完整的城隍权柄:鉴察民间善恶而降祸福,主理本地生死冥籍,初审枉死亡魂,守护城池平安,消弭水旱疾疫。这是天地赋予守土正神的权责,唯有心性正直者方能执掌,失德者必被剥夺。印信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散着温润不刺眼的银光,映得殿中尘埃都清晰可见。
林玄指尖轻点印信,以自身道心牵引天地法则,为印信注入新的归属气机。没有金光万丈的异象,没有震耳欲聋的天声,只有一缕柔和清光从印信中蔓延开来,顺着空气缓缓流淌,稳稳落在柳砚身上。
柳砚只觉一股温和却厚重的力量涌入神魂,像春日融雪般漫过四肢百骸,顷刻间,整座湖州城的阴阳脉络尽数映在心神之中:街巷间游荡的亡魂、每户人家的善恶功过、百姓心中的祈愿念想,还有积压多年的阴司旧案,都清晰无比地呈现在眼前。他甚至能“看见”城南巷口卖馄饨的老丈常年接济乞丐,功德簿上记着细碎善念;也能“看见”城北当铺掌柜暗中克扣银两,阴司册上记着几笔小恶。这便是城隍神职的完整权能——目及善恶,手握冥籍,守护一方。
“今日我代天地法则授你湖州城隍神职,即日起,你便是湖州阴司之主。”林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地法度,“记住,神职乃天地公器,非个人私产。权柄用于护民则昌,用于谋私则亡。”
“小神谨记!”柳砚神魂一震,对着林玄深深叩首,行拜师大礼。他能清晰感知到,这份神职是天地直接授予,权柄完整,毫无缺损,比人间朝廷册封还要正统。有此权柄,他便可名正言顺整顿湖州阴司,安顿万千亡魂,不用再像守西山时那般,只能护着一方山野,力有不逮。
授职完毕,林玄转头看向大殿中央碎裂的旧神像:“你初履新职,当重塑神像,明定戒律,让满城百姓知晓,城隍是护民之神,不是惧民之神。”
说罢,他缓步走到大殿空地,抬手隔空一引,大地之中升起纯净黄泥,泥土带着温润地气,自发凝聚在大殿中央,缓缓塑形。林玄不用磅礴道法炫技,只是以最朴素的方式,如同乡间匠人一般,亲手泥塑神像。指尖拂过泥面,留下细腻的纹路,眉眼、衣襟、冠带一点点成型,动作舒缓从容,带着一种润物无声的韵律。
指尖翻飞,泥土慢慢成型,没有狰狞威严的面容,没有华贵繁复的官袍,没有高高在上的俯视姿态。这尊新城隍神像,面容方正温和,眉眼清正肃穆,身姿端正挺拔,平视前方。神像平视众生,不居高,不傲视,时刻提醒执掌者:城隍因民而立,权为民所用,神与众生本无高低之分。
全程林玄徒手塑泥,动作舒缓自然,平淡至极,无半点神光轰鸣异象。可当神像成型的那一刻,柳砚的神魂自然而然与泥胎契合,通体舒泰,神职权柄运转愈发顺畅。这尊神像,完全贴合他的神心品性,没有半分滞涩,仿佛生来便该是这般模样。旁边林夕看得睁大眼睛,只觉得师父随手捏出的泥像,比世间最好的匠人雕得还要传神。
随后林玄取来笔墨,在大殿正殿墙壁之上,亲笔写下四句城隍戒律,字迹古朴有力,深深烙印墙体之中,风雨不毁,永世可见:【不贪香火,不弄权柄;秉公断阴,鉴察善恶;心同众生,护佑城郭;一方安稳,此为神职。】
四句戒律,既是约束,也是根本。字字对应城隍本职,没有空泛之言,条条皆是行事准则。柳砚望着墙上十六个字,想起自己生前做县令时,大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想起守西山时护着山下村落的初心,一时心神激荡,久久不能言语。
柳砚立于神像之前,看着平视众生的泥像,又看着墙上十六字铁律,心神巨震,再度对着林玄深深叩首,神色无比郑重:“上仙亲手塑神像、立戒律,为小神指明行事根本。柳砚此生,每日入殿必先观戒律三省己身,永世不忘今日告诫,绝不生出半分贪私之心!”
他彻底明白林玄的良苦用心:神像不必威严慑人,戒律不必严苛残酷,守住为民初心,方能长久执掌神职,不重蹈旧神覆辙。百年守山的清贫坚守,终究没有白费,往后守着一城百姓,更要守好这份本心。
“起来吧。”林玄抬手虚扶,将其扶起,语气淡然,“阴司权柄是肩头责任,不是人前荣耀。万民香火是百姓心安寄托,不是你滋养神体的私资。记住这一点,便不会走偏。”
说罢,他侧身指向殿角被封印的旧城隍神魂:“此神罪业,交由你按阴司律例审定发落。该如何定罪,如何处置,依律而行即可,我不插手。”
革除神职是天地法则范畴,具体定罪量刑,则是城隍本职分内之事。林玄不会越俎代庖,一应阴司事务,终归要由本地城隍执掌。权柄交出去,便信得过此人能秉公处置。
柳砚躬身领命:“小神明白。定会彻查其所有罪业,对照阴司律例公正定罪,绝不徇私,也不枉纵。”
他心中清楚,上仙这是给了他完整的阴司自主权,也是对他的信任。至于人间官府的对接,循旧例便可——托梦于知府,或是借阴阳感应传递讯息,慢慢补全人间册封流程,不急在一时。上仙不喜俗务缠身,这些琐事,他自行处置便好,断不会再让上仙费心。
殿外夜色渐深,殿内清光柔和。新城隍神像静静伫立,十六字戒律铁画银钩,柳砚端坐神位之上,周身气息渐渐沉稳,与整座城隍庙的气息慢慢相融。殿外檐角的铜铃轻轻晃了晃,发出清越声响,湖州城紊乱多日的阴阳秩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