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莽山脉的晨雾总带着浓重的湿意,腐叶与泥土的气息混着妖兽的腥膻气,顺着山风卷过黑石哨卡的寨墙。秦昌言三人抵达当日,便与秦景初在议事帐中核对了最新的妖兽分布舆图,三处朱砂标记的聚集点自西向东斜斜排布,最外侧两处规模极小,最深的落熊谷则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熊妖巢穴。
“前两处都是零散小妖,往年秋季也常聚在一处觅食,唯独这落熊谷不对劲。”秦景初指尖点在舆图最东侧的山谷标记上,神色凝重,“往年谷里只有两头筑基初期的岩甲巨熊,近半年竟多出一头中期的,练气熊妖也翻了一倍,日夜守着谷口不许旁的妖兽靠近,我们的斥候几次试探都没能摸进去。”
秦昌言俯身细看舆图上标注的地形,落熊谷三面环山,仅西侧一条窄谷出入,地势易守难攻。他指尖顺着谷口向内划了寸许,沉吟道:“岩甲巨熊素来领地意识极强,无故聚族而居,多半是谷中有东西吸引着它们。明日我们三个进去查探,景初叔你带猎妖团在外围十里外设接应点,若遇危急,我们传讯便立刻驰援。”
“稳妥些好。”秦景初点头,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三块玉符,“这是传讯玉符,捏碎后我半个时辰内便能赶到。切记,探明情况即刻折返,万万不可贪功深入。”
次日天刚蒙蒙亮,三人便辞别秦景初,一头扎进了苍莽山脉的密林之中。
山路崎岖,古木参天,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林间只有零星光斑透过叶隙洒落。秦昌言走在最前,青釭剑斜挎腰间,神识始终铺开三丈有余,沿途每隔百丈便打下一枚微型预警阵旗;秦昌岳与炽炎狼走在侧翼,一人一狼步履轻盈,专挑草木稀疏处落脚,不留半点痕迹;秦昌禾走在队尾,袖中藏着清瘴丹与解毒丹,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灌丛,辨认着草木药性。
越往山脉深处走,灵气便越显驳杂,妖气也浓厚了几分。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前方林间渐渐传来细碎的“嘶嘶”声,正是第一处聚集点——青纹蛇窟。
这处蛇群盘踞在背阴的乱石坡上,三四十条练气期的青纹蛇缠在石缝间,吐着信子晒太阳,为首的也不过是条练气巅峰的蛇王,并无筑基大妖坐镇。
“我让炽炎狼绕去后面看看。”秦昌岳压低声音,指尖轻轻拍了拍炽炎狼的脊背。巨狼会意,伏低身子,赤红的毛色隐在枯黄的灌丛间,借着乱石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蛇窟侧后方。
它本就是筑基初期的妖兽,刻意收敛气息后,练气期的青纹蛇根本察觉不到。半炷香功夫,炽炎狼去而复返,用脑袋蹭了蹭秦昌岳的手心,喉间发出几声低鸣。
“没什么异常。”秦昌岳转译道,“就是普通的蛇群觅食聚集,蛇窝底下藏了一窝地鼠,它们在这儿守着捕猎呢,没有高阶妖兽驱使,也没见着什么灵药。”
秦昌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蛇群游走的轨迹上。果然是散乱无序的常态聚集,没有统一调度的痕迹。他抬手示意众人后撤:“走,去下一处。”
第二处聚集点在一处山坳的黑风獾洞,规模比蛇窟还小些,二十余只练气期的黑风獾正忙着囤积冬粮,洞外堆着不少野果与块茎。炽炎狼故技重施,绕着獾洞转了一圈,回来依旧摇头——只是寻常储粮,并无异样。
接连两处都平平无奇,秦昌岳反倒松了口气:“看来就是外围小妖正常觅食,说不定落熊谷也只是岩甲巨熊碰巧凑在一处?”
“不会这么简单。”秦昌言摇头,指尖在树干上轻轻叩了两下,“岩甲巨熊性情孤僻,若非有足够的利益,绝不会成群聚在同一处山谷。前两处越正常,越说明落熊谷有问题,小心些,越靠近越要收敛气息。”
再往东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势渐渐抬升,前方隐约传来沉重的兽吼之声,空气里的土系妖气也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秦昌言抬手示意众人止步,借着高坡的灌丛掩护,俯身望向下方的山谷。
只见谷口开阔处,两头丈许高的巨熊正来回踱步,通体覆盖着灰褐色的岩层厚皮,肩背处凸起两块巴掌大的石盾,如同天然甲胄,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正是筑基初期的岩甲巨熊。谷内更深处,还隐隐传来更厚重的咆哮,气息沉凝,显然是那头筑基中期的熊王。
粗略望去,谷口两侧的岩壁下、树林间,遍布着棕灰色的熊妖身影,五六十只练气期的熊妖或卧或立,巡逻路线井然有序,俨然是一副严密布防的架势。
“好家伙,这阵仗,比三年前的黑斑虎窝严实多了。”秦昌岳看得咋舌,压低声音道,“我试试让炽炎狼混进去?它是狼妖,只要收敛气息,说不定能混在觅食的小妖里摸进去。”
秦昌言略一思忖,点头道:“小心些,只在谷口外围试探,不可深入,一旦被察觉,立刻撤回。”
秦昌岳当即拍了拍炽炎狼的脖颈,低声叮嘱几句。炽炎狼低吼一声回应,随即伏低身子,周身赤红色的皮毛渐渐黯淡下来,化作与山石相近的暗褐色,借着地形掩护,从山谷北侧的乱石堆缓缓靠近。
它刚摸到谷口边缘,正欲顺着一道石缝溜进去,左侧那头巡逻的筑基巨熊却忽然顿住脚步,硕大的熊头猛地转向北侧,鼻头狠狠抽动了两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吼——”
吼声未落,它抬起巨掌,猛地拍向炽炎狼藏身的乱石堆。“轰”的一声巨响,碎石飞溅,丈许高的石堆竟被一掌拍塌了小半。炽炎狼反应极快,在掌风落下的前一瞬纵身窜出,几个起落便掠回了高坡,后背皮毛还是被飞溅的碎石擦破了几处。
“好敏锐的嗅觉。”秦昌岳连忙查看炽炎狼的伤势,脸色微沉,“岩甲巨熊的鼻子比寻常妖兽灵数倍,炽炎狼再怎么收敛气息,也瞒不过筑基大妖的鼻子。这熊族群居排外,异类一靠近就会被察觉,混不进去。”
秦昌言望着谷中严整的巡逻路线,眉头微蹙。明面上查探行不通,硬闯更不可能,三头筑基巨熊加上五六十练气熊妖,他们三个就算联手,也讨不到半分好处。
“先退到西侧崖壁上去。”他当机立断,“白天防守严密,夜里说不定能看出些端倪。”
三人悄无声息地撤到山谷西侧的一处断崖上,此处居高临下,能俯瞰小半谷中景象,又有浓密的古藤遮掩,极难被发现。秦昌言在崖边布下两层隐匿阵与预警阵,又取出三枚敛息丹分给二人:“入夜后服下,尽量收敛灵气。熊妖夜间视力不佳,但嗅觉听觉依旧灵敏,万万不可出声。”
待一切布置妥当,日头已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落在谷中岩层上,映得岩甲巨熊的石盾泛着暗金光泽。三头筑基巨熊只在正午时分露过一面,此后便退回了谷底深处,只余下练气熊妖来回巡逻,防线密不透风。
夜色渐渐笼罩山林,山谷里刮起了山风,松涛阵阵,恰好掩去了细微的声响。三人服下敛息丹,伏在古藤之后,一动不动地盯着谷底。
前半夜风平浪静,巡逻的熊妖换了两班,并无异样。秦昌岳都有些眼皮发沉,暗道莫不是白等一场,就在此时,秦昌言忽然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秦昌岳精神一振,顺着秦昌言的目光望向谷底。
只见漆黑的谷底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极淡的金芒,起初只是萤火大小,随着山风渐息,那金芒竟缓缓扩散开来,化作一层薄薄的光晕,顺着谷底的岩层向上蔓延。光晕温润醇厚,带着浓郁的灵气波动,连崖上的三人都能隐约感知到其中勃勃的生机。
“这是……灵药之光?”秦昌禾屏住呼吸,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带着惊色,“灵气这么醇厚,至少是二阶上品,说不定……是三阶灵药即将成熟。”
秦昌言神色凝重地点头。二阶上品灵药价值近万灵石,三阶灵药在离州更是有价无市,也难怪三头岩甲巨熊会齐聚于此,日夜镇守。灵药成熟之时,必然会引动天地灵气,霞光外溢,想瞒都瞒不住。
就在金芒亮起的同时,谷底传来三声沉重的熊吼,三头岩甲巨熊同时现身,齐齐守在了光晕外围,肩背的石盾尽数竖起,如临大敌。原本巡逻的练气熊妖也纷纷向谷底聚拢,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戒备程度比白日里森严了数倍。
“看样子,最多三五日,灵药就要成熟了。”秦昌言低声道,指尖在崖石上轻轻敲了三下,“熊妖守得这么死,我们三个根本拿不下来。必须回去禀报景初叔,再请族里加派援手。”
秦昌岳虽有些心痒,却也知道轻重。三阶灵药固然诱人,可三头筑基巨熊坐镇,硬闯就是送死。他点头道:“没错,这事得从长计议。要不我留在这里盯着,你们先回去调人?”
“不行。”秦昌言立刻否决,“你一个人太危险,熊妖一旦察觉,根本走不掉。我们一起撤,天亮前赶回哨卡,留两道预警阵在这里,谷中有大动静我们也能知晓。”
说罢他指尖翻飞,两枚阵旗悄无声息地打入崖边土层,灵光一闪便隐没不见。三人借着夜色掩护,缓缓退离断崖,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远去。
山风卷着林涛掠过落熊谷,谷底的金芒明灭不定,映得三头巨熊的身影愈发庞大沉重。密林深处,更多妖兽似是也感知到了灵药气息,低低的咆哮声此起彼伏,隐隐向着山谷方向汇聚。
返程的山道上,秦昌言脚步不停,脑海里却已飞快盘算起来。落熊谷的灵药是机缘,也是祸端,一旦灵药成熟,不光岩甲巨熊,周边的妖兽族群都会被吸引而来,甚至可能惊动更深处的高阶大妖。若是处置得当,秦氏既能得灵药,又能趁机打散外围妖兽聚集之势;可若是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甚至诱发小规模兽潮。
他抬眼望向东方天际,夜色正浓,第一缕晨星尚未升起。苍莽山脉的平静之下,一场因灵药而起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青云秦氏的猎妖团,已然被推到了风暴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