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的尸体被拖到兵营门前时,陈九下意识退了半步。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黑石谷这些年死过妖兽,也死过看守,前任看守断腿爬回来那一晚,半条路都是血。可把一个刚死的外门弟子拖到一座残破兵营前,再让那座兵营吞掉,这种事还是让他后背发凉。
陆沉没有解释。
解释也没用。
林远带人夜袭黑石谷,带了焚田油,带了缚魂钉,带了破阴符。他不是来吓人的,是来毁掉陆沉最后一条活路。现在赵衡当场杀了林远,想把所有脏水推到死人身上。既然林远已经死了,那他的尸骸、血气、残魂,就不能再便宜赵衡。
兵营门前的黑色纹路亮了起来。
林远的尸体微微一震,皮肤下的血色被一点点抽走。他死前眼睛还睁着,里面残留的恐惧和怨毒很快被灰黑雾气覆盖。衣袍干瘪,骨骼发出细微脆响,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里磨碎。
陈九看得脸色难看,却没有出声阻止。
他已经不是第一天看见陆沉做选择了。陆沉不是嗜杀,也不是邪修。他只是把每一分能活下去的东西都用到了极致。
半炷香后,林远的尸体只剩一具干枯骨架。
兵营深处传来鼓声。
咚。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铁山单膝跪在营门前,右臂和胸口上的两枚缚魂钉同时震动。黑钉上的符纹像活物一样挣扎,却被兵营涌出的灰黑军气一层层裹住。
陆沉站在一旁,脸色苍白,肩头伤口刚用布条勒住,血还在往外渗。
残碑提示浮现。
【献祭炼气三层修士尸骸。】
【获得血气、残魂、灵力残渣。】
【破损兵营修复进度:一成→二成。】
【可拔除缚魂钉。】
【是否消耗残魂军气,修复道兵铁山?】
陆沉没有马上确认。
他先问铁山:“拔钉会不会伤根基?”
铁山低头看着胸口那枚黑钉,声音比平时更哑:“钉已入魂。强拔,会损残魂。但不拔,属下战力不足三成。”
“修复后呢?”
“可恢复五成,右手可握刀。”
五成。
还远远不是完整道兵,但对现在的黑石谷已经够重要。
陆沉点头:“拔。”
兵营门内涌出一股灰黑军气,像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铁山的胸甲。铁山左手扣住胸口缚魂钉,五指一寸寸收紧。那枚黑钉感受到威胁,符纹猛地亮起,铁山身上的甲片当场裂开几道,灰雾从裂缝里往外泄。
他没有出声。
只是拔。
第一寸,铁山胸前灰雾塌了一片。
第二寸,兵营门上挂着的破旗无风自动。
第三寸,缚魂钉终于被硬生生拔出。铁山的胸甲留下一个黑洞,里面没有血肉,只有一团被撕裂的残魂光影。兵营军气立刻灌进去,把那个黑洞一点点填住。
接着是右臂那枚。
这枚钉得更深,锁住的是他刚凝出的手掌。铁山右手本就不稳,被钉气一绞,几乎重新散开。陆沉看着那只模糊的手掌被黑线缠住,眼神压得很沉。
“还撑得住吗?”
铁山没有抬头,只吐出两个字。
“能战。”
他左手握住第二枚缚魂钉,用力拔出。
黑钉离体的瞬间,铁山右手彻底碎开,化成一团灰雾。陈九脸色一变,刚要开口,那团灰雾又被兵营军气卷了回去,一寸寸重新凝成骨骼、手腕、手掌。
这一次,那只手不再只是轮廓。
五指完整,虽然仍旧灰暗,却能握住刀背。
铁山缓缓站起,双手握住断刀。
刀身上的豁口被军气补平了一部分,原本只有半截的刀锋,也向前延伸了三寸。断刀仍旧是断刀,但已经不再像随时会碎的破铁。
残碑提示再次浮现。
【道兵铁山修复。】
【当前状态:残缺。】
【右手恢复,可双手持刀。】
【破损兵营当前可维持残缺道兵三名,短时唤醒预备残兵两名。】
陆沉眼神一动。
“预备残兵?”
兵营深处没有立刻回答,残碑上却浮现新的字迹。
【兵营修复至二成,可暂时唤醒未成形残兵。】
【预备残兵战力低,存在时间短,需血气维持。】
【不可离开洞府范围。】
陆沉看向兵营深处。
黑暗里,除了铁山和原本两名残兵,似乎多了两道模糊影子。它们还没有真正走出来,只是贴在营门内侧,像两具尚未凝实的甲胄。
陈九也看见了,喉结滚动一下。
“陆公子,这兵营又多了人?”
“还不算人。”陆沉收回目光,“但够吓人。”
陈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明日去执法堂,陆沉不能把兵营带走,但黑石谷得有人守。赵衡今晚退走,不代表不会派人趁陆沉离谷时偷家。兵营多出两名预备残兵,哪怕只是虚影,也能让来的人多掂量一下。
陆沉弯腰捡起地上两枚被拔出的缚魂钉。
钉身符纹已经暗淡大半,但还没完全废。赵衡给林远这种东西,说明他很清楚黑石谷里的残魂道兵怕什么。若不是阵楼把几人分割,若不是林远贪心想拿活的,铁山今晚未必撑得住。
残碑提示浮现。
【残损缚魂钉两枚。】
【可献祭入兵营,增强抗魂禁能力。】
【可保留,用作对付残魂类敌人。】
陆沉想了想,没有立刻献祭。
这种东西能伤铁山,也能伤别的残魂。黑石谷日后面对的未必都是活人,留着比立刻吃掉更有用。
他把缚魂钉收进储物袋,又开始清点今晚的战利品。
林远的储物袋里有六块下品灵石、两瓶补气散、一瓶劣质疗伤散、三张低阶火符、一枚未用的传讯符,还有那枚黑色玉扣。
周豹身上有厚背刀、一小袋灵石和两枚护身符。吴槐断了一条手臂,被赵衡的人带走得急,地上还落着他的探阵针和几只开锁细钩。孙承的储物袋被执法弟子捡走了,但迷烟粉和半瓶焚田油留在了水沟边。
不多。
但每一样都能用。
陆沉先拿起那瓶劣质疗伤散,倒在肩头伤口上。药粉刺进血肉,他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却连眉头都没皱。
陈九低声道:“陆公子,明日真要去执法堂?”
陆沉把布条重新缠紧:“要去。”
“不能去。”陈九急了,“赵衡今晚已经撕破脸。他让你明日午时去执法堂,就是要把你骗出黑石谷。你一离开这里,没有阵楼,没有兵营,只是炼气二层。他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你扣下。”
“我若不去,他就有由头带人来拿我。”
“可去了也是死路。”
“所以不能空手去。”
陆沉拿起那枚黑色玉扣。
玉扣只有拇指大小,边缘磨得很光,正面刻着一座三层货栈,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丙七”。这是黑市货栈的取物扣,只有交过押金、存过东西的人才会有。林远身上藏着这个东西,说明他和黑市早就有联系。
更重要的是,孙承刚才供出过,林远怀里有黑市账引,准备给灵田、残兵和旧阵器估价。账引被烧了,可玉扣还在。
陈九看着玉扣:“陆公子是想去黑市?”
“不是想,是必须去。”
“可明日午时就要去执法堂,从黑石谷到山下黑市,来回至少半日。你这一身伤,赶得回来吗?”
“赶不回来也要赶。”
陆沉把传讯符和玉扣一起放在掌心。
赵衡杀林远,是为了断证。
孙承、周豹、吴槐被带回执法堂,明日未必还能开口。林远尸体被兵营献祭,外人只会说陆沉毁尸。现在他手里能咬住赵衡的东西,只剩阵钉碎片、传讯符、玉扣,还有黑石谷这片灵田。
阵钉碎片证明有人压泉。
传讯符证明林远和赵衡有联系。
玉扣则可能证明赵衡、林远和黑市交易有关。
这些东西单独都不够。
但若串起来,就能让赵衡没法一句“林远私自行事”全部推干净。
陆沉看向陈九:“山下黑市,你熟不熟?”
陈九脸色变了变。
“以前去过几次,都是替前任看守买些杂物。那地方不认人,只认物,也不讲青玄宗规矩。”
“认玉扣吗?”
“认。”陈九点头,“黑市货栈最重信物。有取物扣,就能取对应货柜里的东西。但若柜里东西牵扯大,也容易被盯上。”
陆沉把玉扣收好:“天亮前出发。”
陈九还想说什么,陆沉已经转身看向铁山。
“我离谷后,黑石谷交给你。”
铁山双手持刀,单膝跪地。
“府主放心。”
“刘成的人可能会来复查灵田,可以让他们看田,不许他们靠近山腹。赵衡的人若来,先拖住,不必死战。若他们强闯残碑,杀。”
“遵令。”
陆沉又看向陈九:“你跟我下山。”
陈九一愣:“我?”
“你认路,也见过黑市。我一个被发配弟子独自下山,太显眼。你是黑石谷老杂役,出去采买更正常。”
陈九想了想,咬牙点头:“老奴明白。”
夜还没完。
陆沉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把剩下青纹谷种重新种进灵田。白天留下三十六枚,献祭阵楼用了十二枚,还剩二十四枚。今晚又折损一部分灵气,最后能种下二十枚。
这二十枚谷种一入土,灵田青光重新亮起。
残碑提示浮现。
【青纹谷种已种下。】
【预计初熟时间:十八个时辰。】
陆沉微微皱眉。
比第一次慢了。
看来灵田不是永远十二个时辰成熟。第一次能那么快,是因为灵泉刚归位,赤尾妖狐血气、黑鬃野猪骨肥、黑牙鼠尸肥全都堆在田里。现在灵田消耗过大,阵楼又抽走一部分灵气,成熟时间自然变长。
不过十八个时辰也足够惊人。
这意味着黑石谷只要不断获得血肉、灵泉和灵肥,就能持续产出青纹灵谷。主角自己、道兵、阵楼、丹房未来都能用上。
但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陆沉把今晚留下的焚田黑油、迷烟粉、探阵针和缚魂钉分别藏好,又把阵钉碎片缝进衣襟内层。传讯符不能贴身放,一旦被搜出,赵衡有理由说是林远栽赃。他把传讯符交给陈九,藏进木杖底部。
陈九看着他一件件安排,心里越来越沉。
“陆公子,你这是准备被搜身?”
陆沉低头系紧袖口:“赵衡不会让我完整走进执法堂。”
“他会半路动手?”
“未必亲自动手。但一定会试。”
陈九沉默片刻,问道:“那黑市还去吗?”
“去。”
陆沉抬头看向谷外,夜色还没散,山道尽头隐隐露出一点灰白。
“他想让我明日午时空手进执法堂。我偏不空手去。”
天色将明时,黑石谷外雾气最重。
陆沉换了一身陈九找来的旧杂役衣,外面披着灰布斗篷,遮住肩头伤口和腰间储物袋。陈九背着竹篓,木杖中藏着传讯符,走在前面。
铁山立在谷口阵楼下,双手持刀。
两名残兵站在他身后,兵营门内还有两道模糊影子。残缺阵楼的灰雾贴地铺开,把灵田、主洞府和山腹入口都罩在里面。
陆沉走到谷口时,铁山忽然开口。
“府主。”
陆沉停步。
铁山从甲胄内取出一块灰黑色的残甲片,递给陆沉。
“兵营军符残片。离府三里内,可感知府主生死。若碎,属下会带兵出谷。”
陆沉接过甲片。
甲片很轻,却带着一股冷硬军气。
“出谷后你们战力会下降。”
“府主若死,战力无用。”
陆沉看了铁山一眼,把甲片收进怀里。
“我不会死。”
铁山低头:“属下等府主归来。”
陆沉没有再说,带着陈九离开黑石谷。
两人刚走出谷外不久,山道另一侧,一名穿着执法堂灰衣的弟子从林中探出头。他远远看了一眼陆沉和陈九离开的方向,立刻取出一张传讯符。
符纸点燃,青烟飘向主峰。
片刻后,青玄宗外门一处偏院内,赵衡站在窗前,看着手中刚亮起的传讯符,脸上没有意外。
“下山了?”
跪在屋里的执法弟子低声道:“是。陆沉换了杂役衣,带着黑石谷老仆往山下去了,看方向,像是去黑市。”
赵衡轻轻转动手上的玉扳指。
“果然找到林远的取物扣了。”
屋里另一个人低声问:“执事,要不要在半路拦下?”
赵衡摇头。
“半路拦,太明显。让他去。”
那人一愣。
赵衡看向窗外,语气很淡。
“黑市不是青玄宗。死在那里,最干净。”
他顿了顿,又道:
“通知货栈那边,丙七柜的东西,不准落到他手里。人也不必带回来。”
“明白。”
执法弟子低头退下。
赵衡站在窗边,目光越过外门山道,落向黑石谷方向。
陆沉昨晚确实让他意外。
但也只是意外。
一个炼气二层的外门弟子,靠着废洞府里的几样残物,能在黑石谷守住一夜,不代表能活着走过山下黑市。
那里没有宗门规矩。
也没有刘成多管闲事。
赵衡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自语。
“想找证据,也得有命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