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枯松涧到朱紫国,中间要穿过一片丘陵地带。路不难走,但人烟稀少。日头当空时,两人经过一个荒村。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屋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玉米棒子已经干透了,玉米粒一颗一颗从棒子上脱落,掉在地上被蚂蚁搬走。但空了。不是废弃——每户人家的门都开着,门板被风吹得来回晃,吱嘎吱嘎。门口摆着一只空碗。碗是粗瓷,和红孩儿在落伽山用的缺口碗一样质地——灰白胎,碗沿有一圈褐色的釉。碗里有水,清澈见底。是今早新添的——水面没有落灰,碗沿上没有干涸的水渍。但地上没有马蹄印,碗里的水没有被喝过的痕迹。水面纹丝不动,连风都没吹起一丝波澜。
黑熊精蹲下,端起一只碗。水在碗里轻轻晃了一下,又恢复平静。他把水倒掉,碗翻过来。碗底没有印记——没有落款,没有年号,只有一个很小的凹点,是烧制时气泡破了留下的。他的手指在凹点上停了一下。
“是给亡灵喝的。有些地方的乡俗——人走光了,但走的人放不下,还会回来。活着的人留碗水,让亡灵过路时解渴。”
红孩儿扫了一眼村子地面。没有脚印。没有马蹄印。土路上只有被风吹出来的细纹,纹路整齐,没有被踩踏过的痕迹。碗里的水没有被喝过——但碗在。水在。添水的人已经不在了,水还在添。
走到村口,路边有口井。井台是整块青石凿的,井圈被井绳磨出了三道很深的凹槽——中间那道最深,已经磨穿了井圈的边缘,露出石头内部的青灰色。井台上搁着一只破旧草鞋。草鞋已经干硬,被太阳晒得褪了色,草茎一根一根翘起来。但上面绣着一个字——不是装饰,是绣上去的上古篆字。针脚很密,是用麻线绣的,麻线已经发黄。绣字和铃舌上那个一模一样。红孩儿把草鞋翻过来。另一面绣着一只眼睛。空眼。无瞳。眼眶的轮廓线和正常眼睛一样,但瞳孔的位置什么都没有——不是被磨掉了,是从来没绣过。那块地方只有经纬交错的草茎。
他把草鞋放在井台上。铃铛在怀里没有动——和昨晚不同,这次它安静得反常。三枚铃铛贴在胸口,不震不响,连温度都降了。朱紫国方向没有传来马蹄声。荒村静得能听见水从碗里蒸发的声音。
黑熊把碗放回原位,重新倒满水。倒水的时候壶嘴贴着碗沿,没有溅出一滴。然后站起来,把水壶盖好,挂在腰间木牌旁边。
草鞋在井台上晒着太阳,影子很短——但草鞋的影子旁边,多了一道影子。不是人影。是马蹄的影子。蹄子抬在半空,鬃毛被风吹得往后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