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上方,佛光如水。
白衣僧人站在光里,手托净瓶,眉目柔和,像从画卷里走出来的慈悲人。
他身后,数十名佛门护法分列两侧,手持戒棍、金钵、缚妖索。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太多表情,像一尊尊会走路的泥胎。
沈无命从镇妖井里走出来。
身上血迹未干。
锦襕袈裟披在肩头,外面仍裹着破布,金红色的光被压得很低。手里的铁杖已经弯了,杖头沾着香灰和血。黑铁戒上,金箍纹刚刚隐去,只剩一圈暗沉的铁色。
可他胸口有火。
一缕刚入骨的战火。
不大。
甚至不算旺。
但它在那里。
白衣僧人看着他,轻声道:“无命施主,贫僧法号净瓶,奉观音大士之命而来。”
沈无命没有说话。
明尘站在他身后,脸色发白。
净瓶僧继续道:“观音禅院一事,因金池贪念、黑风妖性而起。施主年少,被妖言蛊惑,误毁佛门金身炉,又破斗战胜佛道场。罪虽重,尚可度。”
沈无命抬起眼。
“金身炉里那些人,也是你们度的?”
净瓶僧叹了一声。
“肉身污浊,魂魄沉迷。入炉成金身,受香火供奉,于他们而言,是福报。”
“他们说不想入。”
“众生不知自己要什么。”
沈无命笑了一下。
他现在听不得这句话。
观音禅院里,罗汉说众生愚昧。
拜圣镇里,佛像吃掉香客愿力。
到了这里,这白衣僧又说众生不知自己要什么。
好像所有人都不懂。
只有坐在佛光里的人懂。
沈无命问:“你知道?”
净瓶僧点头。
“佛知。”
“那佛知不知道黑熊不想当守山大神?”
净瓶僧沉默一瞬。
“黑风有妖性,菩萨赐其神位,是抬举。”
沈无命胸口战火轻轻一跳。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过了。”
“你们南海的人,我见一个,打一个。”
净瓶僧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冷意。
“施主魔障深重。”
他托起净瓶。
瓶口朝下。
没有水倒出来。
倒出来的是光。
一缕极细的白光落在地上,地面无声无息凹下去一个小洞。洞口光滑,像被什么东西直接抹掉了一块。
明尘脸色骤变。
“玉净瓶里不是水,是化生光!碰到就会被收进去!”
沈无命没有问他怎么知道。
这一路上,明尘懂的佛门东西比他多。
所以他只是往旁边一闪。
白光擦着他的肩膀落下,锦襕袈裟微微亮起,挡去一丝余波。即便如此,沈无命肩头仍像被剜掉一块肉,疼得眼前发黑。
净瓶僧低声道:“入瓶。”
瓶口白光骤然扩散。
一股恐怖吸力从瓶中传来。
碎石、香灰、断木、佛符,全部被卷向瓶口。明尘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拖着往前扑去。
沈无命反手抓住他。
吸力越来越大。
明尘脸都白了:“无命哥!”
沈无命咬牙,铁杖扎进地里。
胸口战火燃起。
不够。
他的力量还太弱。
战之火种只是火种,不是极境。净瓶僧比之前那些护寺僧、金身罗汉都强得多。他像一条温柔的河,表面无波,实则能把人无声无息吞进去。
护法僧开始诵经。
“南海有瓶,瓶中有界。”
“度一切妖,化一切孽。”
经声一起,瓶口白光更盛。
沈无命脚下地面寸寸碎裂。
明尘半个身子几乎飞起。
沈无命看了他一眼,忽然松手。
明尘瞳孔骤缩。
下一刻,沈无命一把扯下锦襕袈裟,甩向明尘。
袈裟金线展开,牢牢缠住明尘,将他钉在地面。
而沈无命自己,借着瓶中吸力,整个人冲向净瓶僧。
净瓶僧眉头微皱。
“自寻死路。”
瓶口白光一转,正对沈无命。
沈无命没有躲。
他右手握铁杖,左臂尚未痊愈,只能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截被吸向火炉的枯木。
可就在白光将要吞没他的瞬间,他胸口战火猛地炸开。
不是挡。
是借。
他借着那股吸力,速度暴涨,铁杖一杖砸向净瓶僧手腕。
咔!
净瓶僧手腕一偏。
玉净瓶瓶口歪了半寸。
白光擦着沈无命耳边射入空中,五指山后半截崖壁无声消失。
沈无命心里一寒。
若被收中,别说他,锦襕袈裟都未必挡得住。
净瓶僧抬掌拍来。
掌心有莲印。
沈无命来不及回杖,只能用肩膀硬撞。
砰!
他被一掌拍得倒飞,撞在镇妖井旁的石柱上。
石柱裂开。
沈无命吐出一口血。
净瓶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砸弯的手腕。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
只有一丝不解。
“你明知打不过,为何还要上前?”
沈无命扶着石柱站起来。
“打得过才打,那叫打吗?”
净瓶僧摇头。
“这便是妖猴的战意。执拗、愚蠢、无益。”
“有没有用,打完才知道。”
沈无命再次冲上去。
护法僧围攻而来。
戒棍落下,缚妖索缠来,金钵压顶。
锦襕袈裟仍护着明尘,沈无命身上只剩一件破衣。
于是每一下都落在实处。
肩膀被砸裂。
背上被金钵擦开一道血槽。
缚妖索缠住他的腿,佛火顺着绳索烧上来。
疼。
很疼。
可每疼一次,胸口战火就旺一分。
沈无命终于有点明白猴子说的“战”是什么。
不是不疼。
是疼的时候,还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退。
他低吼一声,铁杖扫断缚妖索,反手砸在一名护法僧脸上。那护法僧金光护体,却仍被砸得鼻骨塌陷,倒飞出去。
第二个。
第三个。
他没有章法。
但越来越凶。
像一块不断被锤打的铁。
净瓶僧看着这一幕,轻声道:“果然留不得。”
他将玉净瓶抛起。
净瓶悬在半空,瓶口朝下,白光不再是一束,而是化作一片倒扣的湖。
整片镇妖井四周,都被罩入瓶光之中。
明尘脸色惨白:“他要把整片地方都收进去!”
沈无命抬头。
白光落下。
这一次没有地方躲。
他握紧铁杖,准备硬扛。
就在这时,镇妖井下传来一声懒洋洋的骂声。
“南海的小秃驴。”
“在俺老孙头顶收人,问过俺没有?”
轰!
井中冲出一道赤金光芒。
不是孙悟空。
只是一根猴毛。
沈无命手里那根猴毛自己燃了起来,化作一根虚幻铁棒,横在半空。
白光压下。
铁棒上扬。
二者相撞。
天地失声。
净瓶僧脸色第一次变了。
玉净瓶剧烈颤抖,瓶身上裂开一道极细的纹路。
沈无命抓住机会,整个人跃起,一杖砸向净瓶僧胸口。
净瓶僧抬掌来挡。
铁杖断了。
但沈无命没有停。
他松开断杖,右拳紧握,胸口战火全部涌入拳中。
一拳。
砸在净瓶僧脸上。
砰!
净瓶僧倒退三步。
脸上那层温柔慈悲,被硬生生打歪。
沈无命落地,半跪,喘得像破风箱。
周围护法僧全愣住了。
净瓶僧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沾到一点血。
很少。
但确实是血。
他看着沈无命,眼中终于有了怒。
“凡人,竟敢伤佛使。”
沈无命抬头。
满嘴是血。
他笑了。
“你也会流血啊。”
净瓶僧眼神冷彻。
他正要再动,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不是斗战胜佛寺的钟。
是更高,更远,从西天方向传来的钟声。
净瓶僧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向腰间一枚佛牌。
佛牌正在亮。
片刻后,他收起玉净瓶,脸上怒意重新压下。
“今日到此为止。”
沈无命皱眉。
净瓶僧看着他。
“施主,西行路已开。菩萨说,你既要走,便让你走。”
“只是下一次,贫僧来收的,便不是你身上法宝。”
“而是你的命。”
说完,他转身。
护法僧纷纷退去。
佛光来得快,散得也快。
镇妖井旁,只剩满地碎石、血迹,以及半截断杖。
明尘扯着锦襕袈裟跑来。
“无命哥!”
沈无命撑了几次,没撑起来。
明尘赶紧扶住他。
“你怎么样?”
沈无命看着净瓶僧离去的方向。
“打歪了。”
明尘一愣。
“什么?”
“他脸。”
明尘呆了呆,忽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沈无命却已经昏了过去。
昏过去前,他听见井底传来猴子低低的笑。
“还行。”
“有点像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