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推开藏经阁的木门,午后的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他在门槛上站了两秒,等眼睛适应了这具身体的迟钝反应,才迈步走出去。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焦糊味。伙房屋顶冒着细烟,一个灰袍弟子正蹲在烟囱口手忙脚乱地往里塞湿柴。更远的地方,几个人围着一口水井打水,桶提上来一看,水色浑浊发黄,有人骂了一声把桶扔了回去。
林奇默不作声地往外走。清风宗外门不大,从藏经阁到杂务堂要穿过一片青石板广场。他一边走,一边让数据视野半开着,不刻意去盯,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接收信息。
身旁一棵歪脖子槐树飘出字符:
[树种:槐][健康度:31%][预估存活期:不足6个月]
脚下石板:
[磨损度:73%][坑洼:19处]
迎面走来两个灰袍弟子,数据面板从他们头顶垂下来:
[刘四][炼气二层][法力:8/30]
[王五][炼气一层][法力:0/10]
法力为零的那个走路脚步虚浮,像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他正跟同伴嘟囔着什么,声音不大,但广场空旷,林奇离了七八步也听了个清楚。
“……考核要灵气吸收效率达标,我昨天试了一整夜,丹田里一丝气都没聚起来。”
“谁不是呢,”刘四叹气,“我上月突破炼气二层用的就是库底子最后的灵石碎渣,现在全空了。主峰那边灵石矿脉产量比去年少了六成。”
“六成?那还比什么……”
两人声音渐远。林奇目光扫向广场中央立着的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宗规。数据视野捕捉到了更关键的东西:
[条款三:灵石矿脉试炼——灵力吸收效率≥1.2单位/时辰]
0.12的环境浓度,1.2的考核标准,差了整整十倍。用正常路子不可能达标。灵石矿脉还在大幅减产——谁先耗死谁赢。
林奇收回目光,朝杂务堂走。
杂务堂在外门东南角,灰扑扑的院子,门口挂了块松垮垮的匾额。他刚到门廊底下,就听见里面一阵摔打声,帘子一掀,一个中年汉子差点撞上他。汉子扫了他一眼:“又来一个?管事在后屋。”
林奇挑帘子进去。堂屋里堆着扫帚竹筐,靠里的方桌后面坐着个瘦长脸男人,正蘸着唾沫翻账册,头也不抬:“外门弟子林奇,欠杂务三日,按宗规折灵石三块。灵石呢?”
“没有。”
瘦长脸终于抬头,眼皮掀了掀:“那来干什么?”
“领活儿。”
瘦长脸从桌下摸出一块竹牌扔过来:“伙房劈柴,后院那堆够你劈到天黑。劈完了领一个馒头一碗水。明天的活儿另排。”
竹牌上刻了个“柴“字。林奇接住,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的柴垛堆得像座小山。碗口粗的老松木,纹理密实,一斧头下去只能崩一层碎屑。旁边搁着一把豁了口的旧斧头,柄快断了。
林奇握着斧柄掂了掂,没急着动手。他蹲下来,凝视那些松木:
[材质:老松][密度:0.58][含水量:17%][纤维走向:扭曲率11°]
再看斧头:
[刃口:严重钝化][重心:右偏3.2cm]
数据都齐了。斧刃太钝,木头又硬又扭。硬劈下去费力气,斧柄撑不了两下就得断。他前世调代码有个习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不是动手改,是先看清输入和输出之间的落差。
他把斧头放下,绕着柴堆走了一圈。找到一块已经有裂纹的松木,裂缝从树皮表面延伸进去两指深。
[结构完整性:72%][薄弱点:裂纹C1(深4.2cm)][应力:沿裂纹方向集中]
他用斧背对准裂纹方向锤下去。咔嚓一声,木头顺着裂纹整齐地裂成两半。用时三秒。
之后他不跟整根木头较劲了。专挑那些有隐裂、有虫眼、节疤处天然薄弱的,从柴堆里抽出来,用斧背顺着脆弱方向一敲。咔嚓,咔嚓,咔嚓。不到两刻钟,脚边整整齐齐码了半人高的一堆劈好的柴。
最后一斧落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咦“。
林奇回头。后院门口站着一个穿青袍的姑娘,看着比他小一两岁,身量不高,头发随便绾了个髻,簪子是截削尖的竹枝。容貌不出众,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憋了一肚子疑问。她的数据面板先于她的声音浮了出来:
[姓名:苏月]
[身份:清风宗内门弟子]
[境界:炼气九层]
[法力:0/280]
[状态:灵气枯竭综合征(中度)]
内门弟子,炼气九层,法力是零。林奇注意到她青袍袖口磨白了,指关节泛红,像是这几天一直在拼命练功。
苏月看着他那堆柴,又看了看那块断得齐整的木桩:“你劈柴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别人是往下砸,你是找什么方向,顺着什么口子。”她比划了一下,“你好像知道木头哪里会断。”
林奇没接话。苏月的目光在他灰袍衣襟那块干涸的血迹上停了一瞬——她认出了他是谁。
“你也是来领活儿的?”林奇问。
苏月摇头,抬起右手。掌心里托着一块碎裂的玉佩,断口处黯淡无光,像所有灵气都流尽了。“我来找管事问……”她说到一半顿住了。因为林奇的目光定在了那块碎玉上。
数据视野弹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物品:灵蕴玉佩(已损毁)]
[存储单元:空]
[诊断:输出接口阻塞,非存储介质故障]
林奇脱口而出:“你别往里注,你从里面吸。”
苏月一愣:“什么?”
“这块玉,”林奇说,“你平时是不是往里注灵气,让它慢慢往外放?”
苏月点头,狐疑地看着他。
“换一下。你别往里面注,直接从里面拉。”他想了想怎么解释得更清楚,“它没空。只是口子堵了。你试试用意念从玉佩里面往外拽,别管表面有没有光。”
苏月皱起眉,但没有走开。她把碎玉合在掌心,闭上眼。
过了大约十息。
那碎玉的裂痕之间,渗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像萤火虫尾巴上沾的一点磷粉,闪了一下,又暗了。
苏月猛地睁开眼。她掌心里那道光已经熄灭,但她盯着自己手心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出声:“你怎么知道它能吸?”
“猜的。”
苏月盯着他,眼睛里的疑惑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把玉佩攥紧,向他走近一步:“你叫什么名字?”
“林奇。”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心里存了个档,然后郑重地说了句:“刚才的事,谢了。”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你那劈柴的方法,谁教你的?”
“没人教。”
苏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提步出了院子。
林奇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余光里飘过一行橙色的字:
[警告:检测到异常灵气波动][位置:外门东南向][持续时间:5秒]
橙色。他之前见到的警告是红色或绿色。橙色代表什么?中等严重级别?
他记下了这条信息,转身继续劈柴。傍晚时分,他领到了一个比巴掌还小的杂面馒头和半碗凉水。馒头硬得能当暗器,他掰碎了泡在水里,吃了两口,胃里一阵翻涌。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炼气一层的微弱法力还不够温养经脉。
他坐在杂务堂廊檐底下,啃着泡软的馒头,脑子里却在跑别的东西。
今天的信息量很大。数据视野不止是“看“——他能“调用“和“写入“,就像下午改功法那样。但如果那种操作能被复制、被扩展,意味着他能做到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同时也意味着危险——他不知道这种能力在修仙界算什么定位。魔道手段?异端邪术?
他想起赵乾看他时那个厌弃的眼神。那还只是针对“废物“的鄙夷。如果他这个“废物“忽然不废物了——
一块馒头渣从指缝间掉下去,被风吹进青石板的缝隙里。他低头看着它,余光又捕捉到那行环境数据:
[灵气浓度:0.12单位][日降幅:-0.003]
每天在降。幅度小,但趋势明确。按这个速率,几个月后就会归零。
他站了起来,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住处走。天色暗了,外门院落里只有零星油灯还亮着。他的住处是东边一排矮屋最末一间,窗户纸破了大半,夜风灌进去呜呜地响。
他关上门点了油灯在床边坐下,闭眼重新运行那个“改编版“的引气入体功法。屋内温度微降,那股暖流钻进来,面板上的法力从1/10变成了2/10。
又运行一次,3/10。再来,4/10。
到第六次的时候,他的脸颊发烫,额头渗出了细汗。
[警告:热源衰减][环境温度:17.2°C][采集余量:不足]
他把屋里的热气吸光了。他想了想,没有继续——太猛容易暴露。
他吹了油灯躺下,黑暗中盯着房梁:
[结构完整性:剩余约8个月]
八个月。比下午在藏经阁看到的少了三个月。数据视野在升级——能捕捉的信息越来越多,还是他自己在变得越来越“适配“这个数据化的世界?
他闭上眼。脑海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苏月掌心里那一丝光。一个萍水相逢的内门弟子,他顺手帮了个小忙。但那个“小忙“之后,苏月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感激,是警觉。她意识到他掌握的东西和常规修仙者不在一个层面,所以她没追问下去,只是记住了他的名字然后走掉了。
聪明人。林奇想,在这个世界里,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多问。
但他也知道苏月迟早会回来的。因为她的法力是零——一个炼气九层却一丝法力都存不住的人,会本能地靠近任何“还有别的办法“的信息源。
夜风从破窗纸灌进来,呜咽了几声又安静了。林奇翻了个身,慢慢沉入睡眠。
他不知道的是,他睡着之后,头顶房梁上无声无息地飘过了一行残缺的字符:
[...接收异常信号...][来源:未知][内容:0x7E用户指令已记录][日志:观察中]
字符停留了三秒,像露水蒸发一样消失了。
窗外,清风宗主峰深处那面裂了一道细纹的铜镜,又悄无声息地多了一条裂纹。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