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四百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林奇。
那些目光里装着各种东西——好奇、幸灾乐祸、怜悯,还有几道带着敌意的打量,来自那些考核无望正想找个靶子发泄的人。林奇站在人群分开的通道正中间,灰扑扑的,单薄得像一片被风吹进广场的落叶。
但他动了。往前一步,两步,三步,不紧不慢,朝着紫袍老者的方向走过去。
旁边靛蓝执事伸手想拦,老者抬了抬下巴,那只手又缩了回去。林奇一直走到老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微微拱手:“外门弟子林奇,见过长老。”
老者没回应他的礼。那双浑浊的老眼上上下下扫了他一遍,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铜镜。镜面里映不出林奇的身影——反光始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你刚才,测试台上,贴了多久?”
“三息左右。”
“三息。”老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像在翻一枚旧铜钱,“炼气一层,三息,0.21单位。你知道外门炼气一层弟子近三个月最高是多少?”
林奇摇头。
“0.08。十息,才亮到0.08。你是他们的两倍多——用的时间还不到三分之一。”老者说到数字的时候声调没有抬高,但旁边几个靛蓝执事交换了一下眼神,原本松散站着的姿势绷紧了。
林奇感觉压力在往他身上聚。那些数据全都在把他往“异常”的方向推。
“回长老的话,”他开口了,语气很平,“弟子三个月前引气入体失败,经脉裂了七成,躺了半个月。这半个月弟子把能翻的功法抄本都翻了一遍。弟子发现一件事——几乎所有外门功法里,都有一个共同的‘调用点’。”
老者没打断他。
“那个调用点指向的是一条固定路径。”林奇继续说,“但弟子注意到,那条路径最近几个月经常无响应。弟子换了一个法子——不走那条路,换了一条更慢的、但还能通行的路。”
老者眯了眯眼。目光从林奇的脸移到肩膀、手腕、指尖,像在逐一检查每一处接口是否完好。然后他再次低头看向铜镜。裂纹从镜面中央斜着切下去,把整个镜面分成了两半。今晨它裂开时那声脆响还在他脑子里,清脆、短促,像有人用指甲在瓷器表面弹了一下。那个时刻,恰好是昨天下午。恰好是他感应到“气脉震荡”的时刻。
而现在,裂纹的边缘又多了两条极细的延伸线,像发丝一样。
“你换的什么路子?”老者问。
“环境里的热量。”林奇说,“引气入体那本书上写的是感知灵气、引导入体。弟子感知不到灵气,但弟子感觉到风是凉的、人是暖的,温差之间似乎有东西可以抓过来用。”
真话。但只说了三分之一。
老者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他伸出左手,两指并拢,搭在了林奇的脉门上。
温热细流从腕部钻进经脉,像一条探针在里面走了一圈。那是灵力的内视探查,温和但有穿透力,经脉的走向和运行状态都会被感知到。林奇心跳加速了一瞬,但他控制住了——探查能摸到什么他清楚:经脉里只有被适配层处理过的“标准频段”法力,原始信号被抬到了2.5Hz,听起来和普通炼气一层没有任何区别。
五息。老者收回了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在收回手的过程中,腰间那面铜镜的裂纹又扩了一丝——只有林奇的数据视野捕捉到了:
[铜镜:裂纹扩展0.03mm][共振频率偏移:+0.7%][与目标相似度:未知]
与目标相似度。林奇不太确定它指的是谁。但他注意到老者收回手后低头看了镜子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看到了裂纹又长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面正在缓慢裂开的铜镜。广场上四百多号人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幕,没人出声。远处主峰钟声已经停了,整个清风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苏月动了。
她从东侧石阶上走下来,穿过人群,走到玄阳身侧,欠身行礼:“玄阳长老,弟子苏月有话。”
玄阳偏头看她:“讲。”
“林师弟方才所言,弟子可佐证一二。昨夜弟子功法受阻,是林师弟以同样方法指点了弟子一条变通之路。弟子尝试之后,确有效验。”她从袖中翻出碎玉佩托在掌心递向玄阳。那一丝旧灵力还在缓慢流转,微弱但清晰可辨。
玄阳没接那块玉。他的目光在苏月和林奇之间来回扫了一次,缓缓开口:“你一个内门弟子,功法受阻,找他一个外门炼气一层的指点?”
“弟子确实受阻。”苏月的声线没有一丝犹豫,“三个月来,丹田存不住气。林师弟的法子是弟子唯一见效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所有人都明白了——苏月在替他作保。一个内门炼气九层,当着长老的面替外门废物站台,这是一种表态。
玄阳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手从铜镜上移开拢进袖子里,再次抬头时目光里多了一层林奇说不清的东西——不像审视,更像一个人在不确定结果时决定先保留判断的那种审慎。
“你叫林奇。”
“是。”
“你所说的变通,”玄阳说,“回头写一份折子交到主峰藏经殿。详细记录你的发现和验证过程。三日内。”
林奇微微一怔。写折子?这听起来不像处罚。
玄阳没等他回应,转身走了。深紫袍角在石板上拖过一道痕迹。他走了几步之后随口抛给靛蓝执事一句:“考核继续。”
人群重新活了过来。议论声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来——“长老就这么放他走了?”“他到底搞了什么名堂?”——几十道目光还钉在林奇身上,但他已经转身走回了梧桐底下。
苏月跟上来走在他半步距离的位置,压着声音:“你欠我一顿。”
“欠着。”林奇说。他的法力面板在跳:[1/10]——适配层刚才几分钟的持续消耗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存蓄。
“主峰让你写折子,你怎么写?”
“写真的,”林奇说,“但不写完。”
苏月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笑。但她马上敛了,偏头往人群某个方向看了一眼。林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赵乾靠在一根石柱上,双手抱胸,目光复杂地盯着林奇。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但林奇的数据视野里,赵乾的状态栏多了一行小字:
[状态:动摇][正在检索记忆中...]
检索记忆。他在回想什么——之前对林奇说过的话、做过的姿态,还是五天前打伤他左臂的那个人?
林奇收回目光,没有和赵乾对视。他仰头看了一眼灰白的天幕。就在这时,数据视野的角落里飘过一行新的小字:
[灵气浓度:0.118单位][日降幅:-0.003][三年前同期:0.31单位]
三年前是0.31。三年的时间,掉了一半还多。玄阳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略重,像是习惯了某种长期的负担——那面越来越重的镜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奇把铜镜、裂纹、共振频率、相似度、三年前的数据,全部收进了脑子里的一张表。
远处,主峰又被云雾遮住了。那面裂了纹的铜镜,在玄阳腰间安静地挂着。裂纹边缘的两条延伸线又长了一丝,细得肉眼看不见,但正在继续。
林奇把最后一丝法力散进了经脉底层,靠在梧桐树干上闭了闭眼。
第一卷的日志,写到第五行,还没写完。
(第一卷·报错日志·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