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底下的议论声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四百多个灰袍弟子挤在广场上，推搡着往前涌。林奇退到人群最外围，靠着一棵半枯的梧桐。苏月已经不动声色地混进了东侧石阶上的内门弟子区域，青袍身影淹没在一群同样穿青袍的人中间。她走之前偏了一下下巴，意思是：自己小心。
林奇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三面铜镜。它们悬在广场三侧半空，离地约三丈，镜面朝下，像三只倒挂的眼睛。午时之前还在“预热”状态，每三十息才向外扩散一圈淡不可见的波纹，但在林奇的数据视野里，每一次扩散都清晰可辨：
[扫描波:灵力频率探测][覆盖半径:全广场][灵敏度:中等][触发阈值:偏离基线±15%]
中等灵敏度。检测“异常灵力波动频率”，超过15%的偏差就会被标记。他现在的能量来源是环境热能，转化成法力后经脉里跑的频率和传统灵力完全不一样——0.7Hz对2.5Hz。不加处理直接运功，镜子一扫一个准。
除非加一层伪装。
他蹲下来，捡了根枯枝在地上划拉。脑子高速运转——需要在自己的输出和外界监控之间加一层“适配器”，把0.7Hz抬高到2.5Hz，让数据层面的信号看起来和标准灵力一模一样。
他在脑内构建那个转换函数。乘数大约是3.57。额外代价：每一次运功，要多消耗15%的法力来跑这层转换。
15%。能接受，但不能太频繁。
他站起来扔了枯枝。广场上的外门弟子已经有一部分往测试区挪了——三块灵石测试台一字排开，每块台面上嵌着一颗拳头大的透明晶石，用来检测灵力吸收效率。
“炼气一层的也敢往前面凑？”
林奇回头。赵乾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两步远，双手抱胸，下巴微抬，目光里带着那种“我就随便看一眼废物”的松散。林奇没应声。赵乾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衣襟那块干涸的血迹上：“引气入体失败了就老实躺着，别来丢人现眼。那东西你摸过吗？你手贴上去它都不会亮。”
旁边两个灰袍弟子跟着笑起来。
林奇看着赵乾的数据面板：
[赵乾][炼气五层][法力:56/120][状态:轻伤（左臂钝器伤约5日前）]
法力从34恢复到了56，左臂伤还在。林奇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赵师兄的左臂，还疼吗？”
赵乾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下意识收紧了一下左臂——那个动作很小，但林奇看见了。然后他放下手，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右手还是无意识地揉了揉左臂的袖口位置。
一个炼气五层的修士，钝器伤五天没好利索。要么对手境界比他高，要么那一下打得极狠。林奇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没再往深处想。
主峰那边传来第三声钟响。尾音拖了七八息才散尽。
“外门升内门考核，开始！”
一个穿靛蓝长袍的中年人站在测试台旁边，捧着名册。身后两个靛蓝执事面目冷淡地站着。第一组十个人上前，依次把手掌贴上灵石台。晶石亮起不同程度的微光，执事报数：“刘四，0.31。王五，0.28。张麻子，0.19……”
不合格。全都不合格。
0.12的环境浓度和1.2的达标线之间隔着十倍。这些炼气一两层的外门弟子能吸出零点几已经是极限了。第二组、第三组上去，依旧无人达标。最高的是一个炼气三层的胖子，吸出了0.47，全场替他鼓了两下掌，然后他自己垂头丧气地退下来了。
“这考核怎么考？”人群里有人喊，“整个宗门灵气都不够，你让谁达标？”
靛蓝袍中年人抬眼扫了一圈，声音冷得像铁：“考核标准是宗主定的。达不到就等下一年。清风宗不收废物。”
人群安静了几息。林奇注意到测试台旁边的另一个靛蓝执事，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枚巴掌大的铜镜碎片，每次测试完一组就低头看一眼上面的反光，然后皱眉。
那是一面“移动哨”。逐个排查每一个经过测试台的人。
轮到赵乾那一组了。他走上前，左掌贴上晶石。黄色光芒亮起来，执事报数：“赵乾，0.89。”
比前面所有人都高，但还是没达标。赵乾收回手退到一边，面无表情。但林奇看见他退下来的时候牙关绷了一下——细微的，只有近距离才能发现。炼气五层，0.89，离1.2差了三成。焦虑压在他脸上没露出来，但牙关出卖了他。
移动哨的镜面上闪过一行数据：
[注意:灵力波形轻微畸变][畸变程度:正常范围][记录备案]
正常范围。但被记录了。清风宗连“接近异常”的人都在列名单。
“下一组。林奇。”
林奇从梧桐底下走出来，穿过人群分开的缝隙，走到测试台前。身后有窃窃私语——“就那个引气入体失败的？”“他怎么还来了？”“等等，他今天好像没之前那么虚了……”
他把右手贴上温热的晶石台面。
指尖接触晶石的前一刻，他在脑内运行了频率转换层。经脉里那股微弱的暖流通过适配器时被拉高了频率——0.7Hz抬到2.5Hz，像一段重新编码的信号。
晶石亮了。很弱很弱，像火柴在风里抖了一下，但确实亮了。
执事低头看了一眼：“林奇，0.21。”
全场安静了一瞬。没人想到一个三天前还在吐血的人能亮起测试石。0.21放在炼气一层身上，已经是超常发挥。
但林奇的目光扫向了那面移动哨。镜面上划过一行新数据：
[目标:林奇][频率:2.48Hz][判定:正常][波形:边缘轻微毛刺][毛刺程度:可忽略]
毛刺。2.48Hz离标准中心值2.5差了0.02。转换层的副作用——原始信号经过3.57倍拉升后，波形边缘会产生微小失真。对普通观察者来说察觉不到，但高精度扫描持续下去，这个毛刺迟早会被放大。
他需要优化适配器。但那是之后的事。
他收回手退到一边，混入人群。赵乾站在几步外看着他，表情复杂——意外、警惕，还有一丝不甘。他没有过来搭话。
考核继续。第四组、第五组、第六组。全部不及格。靛蓝袍中年人手里的名册越翻越薄，脸越沉越深。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抬头望向主峰方向。一道青色流光正从主峰疾射而来，落地后化成一个年轻的内门弟子，气喘吁吁地跑到靛蓝袍耳边耳语了几句。
靛蓝袍听了，脸色彻底变了。他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拔高了一度：“考核暂停！主峰有令——不明灵气震荡疑似存在于外门范围内，所有人原地等候，配合搜查！”
人群哗地炸了。
林奇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目光越过人头，看见那三面悬在半空的铜镜同时亮了起来——不是预热那种模糊的脉动，而是全功率运转的炽白光芒。三面镜面同时转向，朝外门广场每一个角落投下密集的扫描波纹。
[扫描模式:全功率][灵敏度:高][触发阈值:偏离基线±5%]
阈值从15%降到了5%。他的毛刺还在。目前偏差在0.8%左右，勉强在安全区内。但高灵敏度扫描意味着镜子可能会把任何微小的波形失真都放大处理。
人群在骚动。主峰上空，又一道青色流光飞出来，方向直指外门广场。那光落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深紫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枚比脸还大的铜镜，镜面中央有一条清晰的裂纹。
他从落地到站定，全程没有看其他人一眼。目光精准地穿过四百多个人头，落在了人群后排某个位置。
林奇的呼吸停了一拍。那只手在袖子里牢牢握着苏月的青色令牌。
老者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刚才测试台上，那个‘0.21单位’的弟子，站出来。”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