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在梧桐树下靠了大约一炷香，法力从1/10恢复到了3/10。恢复速度比昨天慢了一截——环境热能这口井正在变浅，像抽水抽到了水位线以下，每次提升都比前一次吃力。
苏月背对人群站着，假装在看主峰的云，声音压到只有他能听见：“赵乾走了，往杂务堂方向。”
“看到了。”
“他刚才一直在看你。”
“知道。”林奇站直，拍了拍后背上沾的树皮屑，“令牌用完之后会留痕迹吗？”
苏月摇头：“存的是我的气息，耗完就没了。但三天有效期，过了就废。”
“够用。”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广场边缘。几道目光从侧面追过来，林奇没回头也知道是谁——那些考核失败的弟子视线里的厌弃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好奇。标签从“废物”变成了“被长老点名还全身而退的人”，好感未必涨，但注意力已经钉上来了。
回到矮屋关上门。苏月没进屋，倚着门框：“折子你打算怎么写？”
林奇坐在床沿翻那卷《引气入体基础篇》抄本：“玄阳要‘发现和验证过程’。我就写这个——灵气接口无响应，换用环境热能，有效果。步骤和数据都给。”
“不写的东西呢？”
“不写我怎么发现‘接口’的。不写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不写我改过不止一本功法。”他把抄本合上，“折子里的每句话都经得起查，但每句都只给一半。”
苏月沉默了两息，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叠得齐整的旧帕子，展开里面包着三块拇指大的灵石碎渣，黯淡得像河床底泡了十年的卵石。“最后三块。内门定额配发，我这个月已经没了。你拿去吧。”
林奇看了一眼，没接：“你自己留着。你法力还是零。”
“我用不上。”她的语气很平，没有逞强的意味，“你不把法力补到能跑一次扫描伪装的程度，明天你怎么进主峰？”
她说得有道理。林奇顿了两息，从桌上捏起一块碎灵石。数据视野弹出来：
[灵石残渣][灵力含量:0.3单位][纯度:17%]
0.3。够维持适配层运转一小段，不够跑整轮功法循环。他没有直接吸，收进了袖子里。屋里吸灵石会留灵力残余，虽然苏月未必察觉，但他不想冒险。
“以后还你。”
“你拿什么还？”苏月嘴角牵了一下，很快又敛平，“你身上最值钱的就是那个脑子，别弄丢了就行。”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路过的人明显放慢了步子又加快走开。消息已经传开了——外门那个炼气一层的废物被长老点名还过了关，成了今天广场上最大的谈资。
苏月直起身：“我回了。内门晚上点名。你明天什么时候去主峰？”
“晨钟之后。越早越好。”
她推门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藏经殿里有几面镜子，比广场上的灵敏得多。小心。”
门合上了。脚步声被院墙吞掉。
林奇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掏出半截炭条，在《引气入体基础篇》的封底背面开始起草折子。他写得很慢，每句话都在反复掂量措辞——要让玄阳觉得这人值得留，但没到值得盯的程度。
写到第三行时，数据视野忽然闪了一下。没有弹窗，没有警告，像手机屏幕被静电扰了一瞬。他停笔，聚焦那道闪烁的来源——东偏南约四十五度，穿墙而过，隔着几百丈仍在可追踪范围内。他推开窗看向主峰方向。半山腰某处，肉眼看不见异常，但数据视野里那个闪烁还在持续，频率缓慢而有规律。像心跳。
他坐回去继续写折子，但脑子里那张地图上多了一个标记点。
天黑后他吹了灯躺下，闭眼运行了一次热能采集。法力从3/10升到5/10。然后停手——屋里的温度已经比外面还低了，再吸下去明早窗上会结霜。
他躺在黑暗里盘算另一件事。三年前灵气浓度是0.31，现在0.118，年均衰减0.06，归零大约在十年后。但玄阳的态度不对——他没有紧迫感，说话时沉稳得像在走一段早已知道终点在哪里的路。清风宗的长老不慌，他们在做准备。铜镜从预热到全功率激活，前后不到两个时辰，应急预案早就在抽屉里摆好了，只等触发。
触发条件。气脉震荡。发生在他改写功法的同一刻。有人在那一瞬间检测到了系统的变化，启动了整套程序。管理员也许已经不在，但他留下的监控还活着。
窗外月亮出来了，惨白的光从破纸缝漏进来，在床板上画了一道银线。林奇盯着它看了很久，闭了眼。
晨钟响之前他已经出了门。折子揣在怀里，走过外门广场时天还蒙着青灰色的雾气，水井边只有一个身影——赵乾蹲在井台旁洗一把豁口的旧剑，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对视了一息。赵乾先别开了目光，低头继续洗剑，幅度很轻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把井台前最窄的那条路让了出来。
林奇没有停，从他身侧走过。余光掠过赵乾的状态栏，那行“动摇”还在，旁边多了一行新的：
[动作:让路][决策权重:存疑]
让路。在这个人和他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赵乾昨晚检索记忆，检索出了什么？林奇没有回头，把这件事存进了脑子里。
石阶往上延伸，两侧老树的影子在晨雾里模糊成一团团深色的剪影。露水打湿了袍角，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半拍。那个闪烁的位置和他的行进方向重合了。
他偏头看向左侧山壁。青灰色的岩面覆着厚苔藓，看起来只是一面普通的山体。但数据视野穿透了岩层，苔藓下方两尺深处有一行字在持续明灭，像屏幕保护程序在黑暗中无声地呼吸：
[封印层][深度:0.6m][内容:加密数据块][可读程度:3%]
3%。绝大多数内容被锁住了。但碎片里几个反复出现的词他能分辨出来——“日志归档”“裂缝”“不可修复”。
裂缝。玄阳镜子上那一条。
林奇站在原地看了五息。晨风从山坳里灌上来，灌进他松垮的灰袍领口，他紧了紧衣襟，没有停下来。折子还在怀里，藏经殿在前面等着。
他转身继续往上走，把那面山壁留在晨雾深处。
他走远之后，岩层内部的数据块闪烁频率忽然加快了三倍，像有人在里面敲了敲。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