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槐把左腿上的绑带重新缠紧了，撑着岩壁慢慢站起来。他站直后比林奇高出半个头，但重心始终偏在右边，像一棵被风刮歪了还没倒的树。
“三年前我第一次发现裂缝，是在主峰后山的一条干沟里。“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在开口之前已经把整条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宗门药房要一种苔藓，只长在矿脉边缘的石缝里，我蹲下去刮苔藓的时候看见沟底的石头有一条纹路——太直了，直得不正常。像有人用刀在石面上划了一笔。“
“两个月后我又去了那条沟。纹路变宽了。但那种宽法不对——边缘是平整的，像同一把刀在原处又划了一刀。从那之后我每半个月记录一次。主峰后山、矿脉东侧、杂务堂院子底下……我找了十三个点，每个点都有同样的纹路在扩张。“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林奇。上面是一张手绘的清风宗全貌图，十三个红点用红线连接起来，形成一个覆盖了大半个宗门的不规则网络。每一条红线上都标注了日期和宽度——最早三年前的霜月，最晚五天前。霜月十三。
“霜月十三你在下面？“林奇问。
郑槐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没力气。“那天主裂缝扩张速度忽然加快了三倍，我为了看清裂缝底部结构，踩塌了一块松动的岩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拖着断腿爬出三号巷道的时候，在半山腰撞见了一个巡夜的外门弟子。“
赵乾。
“你打了他一掌。“
“我需要他闭嘴。“郑槐的语气没有波动，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过了秤的事，“我当时腿上全是血，怀里揣着这本册子。任何人看见我那个状态从矿脉方向出来，我这三年的记录全部作废。那一掌我留了力，顶多让他躺两天。“
“他还活着。今天来找了我。“
郑槐的表情变了一瞬——眉骨上方那块皮肤紧了一下，又松开。“你和他之间什么关系？“
“昨晚之前没有。今天之后可能有。“
郑槐没有追问。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岩壁，那道裂缝像一道陈年旧伤横在岩面中央。林奇的数据视野里，裂缝边缘的纹路正一条接一条地亮起来，像灌入新血的血管。
“还有一样东西。“郑槐把册子翻到中间某一页递过来。那页和其他的不同——没有图，只有几行潦草的字，笔迹又急又重，像人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攥着笔划出来的：
“灵气流失速率与裂缝扩张速率完全一致。每一条新裂缝出现，对应一片区域的灵气浓度永久下降。裂缝网在“吃“灵气。灵气被什么东西从裂缝里吸走，方向全部指向同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在三号巷道更深处。我下不去，但我知道它在。“
林奇把这一页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合上册子。数据视野里，封印层可读程度又跳动了一下——23%。
“你刚才说所有裂缝指向同一个位置。“林奇说，“那个位置就在这面墙后面。“
郑槐点了下头：“我试过所有办法。锤子、铁钎、往裂缝里灌灵力去烧——这面墙纹丝不动。“
“不需要打穿它。“林奇说。他走到岩壁前，重新把右手手掌贴了上去。触感冰凉粗糙，和所有普通石头一样，但数据视野在接触的瞬间再次炸开：
[封印层响应][正在解码...][可读:23%]
这一次释放出来的信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完整，像封印层主动把最核心的那一页推到了最上面：
[对外接口:已关闭][执行者:未署名][原因:外部污染][本地状态:隔离中][备用储备:约10年][注:若有人读取此条——隔离层正在失效。]
隔离层正在失效。裂缝网的扩张、灵气的加速流失、封印层可读程度的每一次跳动——都是隔离层在崩解的证据。
他收回手转向郑槐：“这面墙后面不只是一道裂缝。它是一个封口。三千年前有人把这个世界和外面的东西切断了，用这面墙封住了那个断口。“
郑槐的瞳孔缩了一下：“切断的目的是什么？“
“隔离。墙上的信息说切断的原因是'外部污染'——切断接口不是为了饿死这个世界，是为了不让外面的东西进来。“
郑槐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洞壁上，受伤的左腿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过了大约二十息他开口，声音更哑了：“那如果隔离层正在失效——外面的东西会进来？“
林奇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数据面板——那行“系统状态：严重错误“仍在角落里缓慢闪烁，颜色从深红逼近了某种更暗的色调。他又看了一眼岩壁上那四个刻痕。
0x7E。连接超时。目标不可达。他之前以为这个报错是在说“这个世界连不上外面了“。现在他知道了——完整版本也许是“这个世界连不上外面，因为外面不安全“。
“我要上去一趟。“林奇说，“上面还有两个人需要知道这些。你在这里能撑多久？“
郑槐撑着洞壁站直了一些：“天亮之前。辰时交班，之后每半个时辰有人来查矿口栅栏。“
“天亮前我回来。“
郑槐没有问他带谁下来，也没有问他还能不能回来。他只是把册子翻到封面朝下盖住了上面的字，然后说了一句：“它在加速裂。你自己看。“
林奇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岩壁。裂缝两侧的纹路正在以之前两倍的速度一条接一条亮起来，封印层表面像一张正在从内部点燃的纸，火光从裂缝中心向四周缓慢蔓延。
他转身往来路走。钻过碎石堆缺口时袍角被石茬划了一道，他没停。爬出三号巷道，铁栅栏上的锁重新挂回原处。夜色比下来时又深了一层，空气里飘起极细的雨丝。
他在荒径上快步往回走，脚下的矿渣路被雨水浸得微微发亮。数据视野的角落里，那行“可读程度“跳到了27%。
岩壁深处的书在加速翻页。而他需要在书翻完之前找到更多的人、更多的时间、和更多能接住这件事的手。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