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蹲在岩壁前，提灯搁在脚边。昏黄的光从下往上照亮那几道浅淡的刻痕——0x7E，四个字符，蚀刻深度不到半毫，边缘圆钝，像被水冲刷了几百年。但数据视野里，每个笔画的末端都有极细微的反复修正痕迹，像人用手指写了又改、改了又写。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岩面的那一刻，提灯里的火苗抖了一下。地下没有风。
数据视野同时炸开了一层全新的信息，像一整面墙的代码窗口同时刷新：
[封印层响应][调用本地缓存中...][可读:9%→14%][解码:极慢]
绝大多数内容还是乱码。破碎的字符像被撕碎的信纸在视野边缘飘浮，他只来得及捕捉到几个相对完整的片段——“原始运行状态”“切换”“底层框架冻结”。然后他看到了第一句完整的句子，浮在视野正中央：
[日志:第1247次][执行者:未署名][内容:已切断对外接口。剩余资源仅维持本地。若有人读到这段，接口未完全锁死。]
林奇的手按在岩面上没有收回来。呼吸停了两个节拍。
第1247次记录。切断对外接口。灵气枯竭不是天灾，是人切断了这个世界和外部系统的通道，只留了最低限度的本地资源——刚好够跑三千年。三千年没有维护，不是管理员失联，是这台服务器被人拔了网线。
他按住岩面的指尖微微发白。
另一条完整信息从乱码里浮出来：
[备用节点:正在耗尽][预计归零:约10年后]
十年的数字和他算出来的灵气衰减速率完全吻合。三千年前的执行者在设下这个倒计时的时候，算好了它走到今天正好剩十年。那个切断接口的人——他切完之后做了什么？他本人还在这个系统里吗？
岩壁另一侧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短促，克制，像什么东西没抓稳碰了一下石头。
林奇的手瞬间离开岩面。提灯来不及熄，他侧身闪到洞口边缘一块突出的石柱后面，把灯盏拉进阴影。他屏住呼吸，数据视野的接收范围主动收缩到覆盖空洞入口。
脚步声。一轻一重，间隔约两息一步，从碎石堆方向慢慢靠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忍耐——受伤的人在找最不痛的落脚点。
大约二十息后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步入提灯余光的边缘。青袍，短发，左腿从膝盖以下明显肿胀，裤管上有一大片干涸的暗色血迹。他一只手扶着洞壁，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一卷翻毛了的旧册子。
他的脸在光线边缘露出来。年轻，二十五六，眉骨很高，眼眶下方有很深的青色淤痕，像连续熬了半个多月没有歇过。他没有扫向提灯的方向，而是径直看向空洞中央那面岩壁，目光准确地落在0x7E刻痕上。
数据视野在他头顶弹出了面板：
[姓名:郑槐][身份:内门弟子][境界:炼气八层][法力:21/240][状态:左腿骨折（未愈）·灵气透支]
郑槐在岩壁前三步处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盏林奇来不及收走的提灯——表情没有变化，像早就知道有人会来。然后他翻开手里那卷册子，用炭笔在上面快速写了几笔，卷好塞回怀里。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抬头对着空洞里阴影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干得像裂了口的树皮：
“出来吧。从你进三号巷道我就知道了。”
林奇没有动。但数据视野捕捉到了一行来自郑槐位置的信息：
[探测方式:地脉震动感知（被动）][范围:整条三号巷道][已记录:你的步频与体量]
他藏不住了。郑槐一直在下面，一直在等。
林奇从石柱后面走出来。提灯的光照亮他灰袍上沾的泥和腰间那根外门麻绳。郑槐的目光在麻绳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外门的。”郑槐说，“你叫林奇。昨天广场上被玄阳叫出去的那个。我在下面听上面来的人说过。”
“你一直在下面？”
郑槐没有回答。他撑着洞壁往前挪了两步，在那面岩壁旁边坐了下来，受伤的左腿伸直搁在地面上。他抬起头看着那四个刻痕，沉默了几息才开口：“你也是来看这个的？”
“是。”
“你认识它是什么？”
“一个报错码。”
郑槐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干涩，像嗓子里有道裂缝，笑一声就把缝撑得更开了。“报错码。对。”他用手掌拍了拍身边的岩面，“我管它叫这个世界的病根。”他翻开那卷册子，把其中一页对着林奇的方向。上面画着和玄阳那张地脉图几乎一样的走势分布，但细密得多——每一道裂缝的走向、扩张日期、宽度变化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我第一次发现裂缝。”郑槐说，“在主峰后山的一条干沟里。石头裂了，但裂纹是直的，横平竖直，不像自然断裂。我顺着它往下挖，在矿脉里找到了第二个、第三个。它们连成了一张网。”他把册子翻到某一页，上面画了整个清风宗地下的裂缝分布图，每一条线都汇聚到同一个点——这面岩壁的位置。
“我花了一年才想明白一件事。”郑槐说，“这些裂缝是这座山在往外渗东西。每一条裂缝变宽，地面上的人就多喊一声灵气又薄了。灵气不是被消耗的，是被泵出去的。从这些裂缝里——泵到更深的地方。”
林奇站在他面前，把册子上的图和数据视野里的封印层信息在脑中叠在了一起。裂缝网、封印层、灵气衰减速率——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你那个报错码。”郑槐抬起头看他，“你知不知道它代表什么？”
林奇低头看着岩壁上的刻痕。0x7E。
“连接超时。目标不可达。”
郑槐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拆开左腿上的绑带重新缠了一遍，缠到第三圈时开口说了一句极轻的话：“那你知不知道，那个‘目标’到底是什么？”
林奇没有回答。他听见了岩壁深处传来一声极远极轻的声响——不是震动，不是敲击，更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合上了一本书。
数据视野的角落，一行字缓慢地刷新出来：
[可读程度:19%]
又多了。里面的东西在加速翻页。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