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口的灰白光从巷道出口斜切进来，裹着雨后的潮气。林奇扶着郑槐从二巷钻出来的时候，赵乾正蹲在栅栏外面和两个靛蓝袍的矿务执事说话。
他坐姿松弛，手里捏着半截草茎剔牙，说话的调子也松垮垮的：“……真没人进去，我蹲一宿了，就看见：几只野猫跑来跑去。锁鼻子是好的，不信你们自己摸摸……”
一个执事蹲下去摸那把铁锁。锁舌虚搭在扣环上，手感没破绽——赵乾在巡查的人来之前把它弄成了“锁着但一拉就开”的状态。另一个执事探头往巷道里看，光线太暗，什么也没瞧见。
“行了，天亮之前别在矿口晃。回去交班。”
两人转身走了。等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下坡路的拐弯处，赵乾把草茎一吐，快步走到巷道口。他看见郑槐左腿肿得把裤管撑变了形，什么也没问，直接伸手接过郑槐的右臂架在自己肩上。
“走。外门后山有间工具棚。”
三个人穿过雨后湿滑的荒径，走了大约一刻钟。工具棚只剩半扇门板歪着，里面堆着发霉的草垫和几口豁了边的旧木箱。赵乾把郑槐安置在草垫上，脱下外袍垫在他腿下，又摸出一截干净绑带开始缠那条断腿，手法意外地利落。
郑槐全程咬着牙没出声。绑带勒紧的时候他闷哼了一下，然后偏头看了林奇一眼：“册子你先看，看完告诉我漏了什么。”
“你不会死在这儿吧？”
“断条腿死不了。”郑槐的语调很平，“瘸了就瘸了。”
棚外雨又下起来，细密的雨丝敲在破瓦上沙沙响。赵乾扯过一块旧麻布给郑槐盖上，直起身看了林奇一眼：“矿口的巡查接下来三天会加人。今晚的事瞒不了太久。”
林奇在倒木上坐下，翻开那卷湿了一角的册子，在棚顶漏下的薄光里一张张看过去。郑槐的记录比他预期的更详尽——每一处裂缝的位置、宽度、扩张速率、对应的灵气衰减数据，按时序排列得像一份完整的系统诊断报告。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郑槐在昨夜下矿之前新补了一条：
“裂缝扩张速率最近三天加快了四倍。按当前速率，三号巷道末端封口层将在霜月二十四日前后彻底崩解。届时所有裂缝贯通，隔离层局部失效。我不知道失效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我在裂缝边缘看见了不属于这座山的东西——冷光，像某种显示界面，里面有字在滚动。“
霜月二十四。今天霜月二十。还有四天。
林奇合上册子。他已经知道封口层后面有什么了——封印层释放的碎片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图：灵气接口在三千年前被主动切断，切断的原因是“外部污染”穿透了第一层过滤。而那面墙最后吐出的一行字是“建议措施：无”。没有方案，没有退路。三千年前的执行者在封上这面墙的时候，已经用完了所有能用的办法。
他站起来把册子揣进怀里深处。工具棚外雨声渐小，东边的天际线上露出一线极淡的亮色。
“我要去见一个人。”
赵乾抬头：“谁？”
“玄阳。”
赵乾没有拦。林奇推开半扇门板走出去，雨后空气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碎草的气味。他沿着外门后山的野径往主峰走。
走到半山腰那面山壁时他停了一下。数据块闪烁的频率比之前更快了，可读程度从之前看到的数字跳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可读:63%][正在持续释放]
63%。信息流像被松开闸门一样往外涌。他不需要伸手触碰就能捕捉到断断续续的碎片。其中一行从他的视野边缘滑过去，他猛地站住了。
那行字短，完整，像被刻意放在了最外层：
[本地备用节点坐标:主峰·地下三层·南侧密室]
备用节点。灵气接口被切断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份本地资源储备。坐标指向主峰地下三层。林奇抬头看了一眼主峰的方向——藏经殿的飞檐在雨后初晴的天光里露出清晰的轮廓，瓦面的水痕闪着细碎的光。玄阳守着的那间屋子，就在地下三层入口的正上方。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铺在他湿透的灰袍上。怀里的册子和图纸被体温焐到半干，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它们贴在胸口的重量。
第一卷的日志写到了最后一个句号。
但真正的日志才刚翻过封面。
（第一卷·报错日志·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