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铺在藏经殿的瓦面上，雨水洗过的青瓦泛着潮润的亮，像蒙了一层薄釉。林奇站在殿门外，袍子半干不干地贴在身上，布料褶子里还夹着矿洞里带出来的细碎石粉，每一步走动就簌簌往下掉。他没有犹豫，抬手敲门。
靛蓝执事开的门。他看见林奇又来，眉头动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像要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折子已经交了。“
“玄阳长老让我看图。“林奇说，“看出东西了，来告诉他。“
执事盯着他看了两息，侧身让路。林奇穿过主厅，地板上的旧木条在脚下咯吱响了两声。左转第二间的门开着半扇，里面茶气还没散尽。玄阳坐在桌案后面，地脉图已经卷起来收去了桌角，换了一卷摊开的旧札记压在手边。他抬眼看见林奇，目光在他袍角的泥渍上停了一瞬。
“这么快？“
“图上的灵气流失是从矿脉中心开始的。“林奇说，“中心点在三号巷道末端。长老早就知道。“
玄阳没有否认。他把茶盏端起来又搁了回去，手指停在杯沿上没有收，像在等林奇接下去。林奇接住了：“三号巷道末端有一面墙。墙上有刻痕，墙后面有东西。“
玄阳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朵刚移过来的云把殿内的光暗下去又亮回来。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最里面那面书架前，伸手在右侧边框上按了一下。机括转了半圈，整面书架无声地向左滑开，露出后面一截石阶。
石阶朝下延伸，一级一级吃进黑暗里去。壁灯里的火苗是青蓝色的，细瘦，不摇不晃，像冻在玻璃管里的冷焰。一股夹着岩层深处的干冷气从下面涌上来，扑在他脸上像一只冰手摸了一把。
“既然你看到了，“玄阳说，“那就下来看看。“
他先走下去。青蓝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侧壁上，斜长地拖在石阶表面，每一步都踩在下一级台阶上。林奇跟上去，身后的书架在他们经过之后缓缓合拢，咔嗒一声，锁舌扣回槽里。他在第二层转角处停了一步——气温骤降，像跨过了一道隐形的边界，皮肤上的汗毛竖起一瞬又落下。两侧墙壁从青砖变成了天然的岩面，上面结着一层极薄的霜，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细密的碎光。
数据视野在黑暗中自动标注了读数：温度4.7℃，深度约地下十二丈，岩层结构稳定。但最醒目的是角落里那行字，和半山腰山壁上一模一样的格式，发着极淡的绿光悬浮在视野边缘：
[本地备用节点:前方约20丈][状态:在线][封印保护:部分失效]
在线。那口井还活着。
玄阳在最底层停了下来。面前是一扇铁门，门面上没有锁，但覆盖着一层白霜，比周围岩壁上的霜更厚更密。他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像两根生锈的骨头互相碾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的空间不大。一丈见方的石室，四壁条石砌得齐整，缝隙里嵌着暗红色的填缝料，干缩了之后裂成蛛网般的细纹。石室正中央有一座半人高的石台，台面微微凹下去，托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晶体。晶体通体透明，像一块打磨了三千年的冰，内部有淡蓝色的光丝在缓慢旋转。那些光丝交织着、分离着、缠绕着，一小片被关在玻璃里面的星云。
林奇走近它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上那种冰凉的触感变得具体了——不是空气冷，是它本身在向外散发一种近乎于频率的东西，像一根极细的弦在远处被拨动，震感透过脚底传上来。
数据视野在晶体上方展开了标注：
[本地备用节点·核心][存储内容:原始灵气接口协议+底层框架备份][当前状态:运行中][剩余容量:约12%][预计耗尽:霜月二十五日]
霜月二十五。比郑槐推算的霜月二十四晚了一天。林奇站在石台前没有说话。晶体里面的光丝每转一圈他就看见几缕暗下去，像沙漏里的细沙在往下落。
“这块东西，我守了三十七年。“玄阳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没有走近。
“三十七年前你就知道？“
“不。“玄阳说，“三十七年前我只知道主峰地底下有东西。清风宗每一任宗主口口相传——'地底封着一件东西，灵气枯竭之后才能打开。'三十七年前我接任宗主的时候灵气还在0.3以上，我以为那个'之后'还要等很久。直到这面墙上的裂缝开始扩大，我才明白那件东西不是等灵气枯竭才开的，它本身就是枯竭的原因——它是最后一口没被抽走的井。等它也干了，就真的没了。“
林奇低下头。数据视野里那行“剩余容量约12%“在以极缓慢的速度下降，每一息大约消逝0.001%。像心跳。按这个速率，霜月二十五左右它会归零。他盯着其中一条光丝从亮到暗的变化，大概用了十几息，那颗晶体内有一缕光丝彻底熄灭了。
“三号巷道末端的裂缝和这个晶体是连着的。“林奇说，“它在加速抽干这口井。“
玄阳沉默了片刻，在石室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动了动肩膀，像要把三十七年的重量从一边肩头换到另一边。“你不是普通的外门弟子。普通人看不透这些。“
林奇没有否认。他站在石室的冷光里，能感觉到晶体内部每一条光丝的脉动，细密的数据流像水一样流过他的视野。一条反复出现的短句夹在光丝和光丝之间的缝隙里，像一段被循环播放了三千年的录音：
[外部污染源状态:等待接入中][最后一次心跳:约3000年前]
等了三十年。林奇直起身，袖子带起的气流让晶体表面的冷光晃了一下又稳住。“晶体里存的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全部。“玄阳说，“我只知道它存着一种比我们现在用的任何功法都更古老的运行方式——原始接口的完整协议。如果能解读出来，也许能重新打开那个接口。“
“重新打开接口？三千年前的人把它封上，是因为有污染源穿透了过滤层。你重新打开它，外面那个等了三千年的东西第一个就进来。“
玄阳没有反驳。他靠在门洞的阴影里，脸被晶体的冷光照亮了一半，露出的那一半表情疲惫而平静，像一根撑了太久的柱子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斜靠一下的角度。“所以我只是守着它，等一个能读懂它的人来。你看到了它——你说，它是在等人打开它，还是在等人别打开它？“
林奇低头看着晶体。光丝在玻璃一样的表面下游走，无声，不停，像一个在黑暗里跑了三千年还在继续跑的进程。
“它在等人做选择。“林奇说。
玄阳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他把目光从晶体上移开，落在林奇湿透的袍角上，皱了皱眉：“你把自己弄干净，换个干的衣服。冻死在这个节点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这是他进门后玄阳说的最不像是长老该说的话。林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灰袍湿了大半，脚边一圈水渍正沿着石板的缝隙往外洇，像他从矿洞里带上来的一小块潮湿正在缓慢地扩散。
玄阳转身走上石阶。书架在入口处重新滑开时，上层漏下来的天光切进石室，把晶体的冷光截断了一瞬。晶体里面的光丝在那一刻停了一下，像呼吸被轻轻地打断了半拍。
林奇走在最后面。铁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那声音在石阶通道里滚了好几圈才散尽。
他站在晨光里的时候，灰袍上的水渍还在，袍角滴着水珠砸在石阶上。但视野里那行字变了：
[霜月二十五日剩余:4天23小时]
一个倒计时，从他走出地下三层的那一刻起无声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