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从主峰下来的时候晨雾已经散了。太阳从东边山脊翻过来，照着外门那些灰扑扑的屋顶，把昨夜的积水洼照得亮晃晃的。他走在外门土路上的时候脚步比上山时快了一些，但走到第三排矮屋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打了个喷嚏。凉意从灰袍领口往里灌——袍子半干不干地贴在身上，前胸后背两片布料各自湿着，山风一吹那种冷就贴着皮肉往里渗，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去又慢慢拔出来。
他加快步子拐向后山工具棚。推开门的时候赵乾正坐在倒木上磨一把短刀，刀刃在磨石上反复推过来拉过去，单调的刮擦声在棚里来回弹跳，像一只困在瓦罐里的蝉在不停地叫。赵乾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在他湿透的灰袍上停了一下，低头继续磨刀。郑槐躺在草垫上，左腿的绑带被拆开换过了。新的绑带是干净的粗麻布，颜色发白，和旧的那根混了泥血的黑褐色一对比显得扎眼。但腿伤本身没有好转——膝以下整个小腿从灰白色肿胀成了暗紫色，皮肤绷得像一面被水泡胀了的鼓皮，在阳光漏进来的光柱里泛着蜡一样的光泽。有些地方表面渗出了淡黄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草垫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圆斑。
林奇在倒木另一头坐下来，把从地下三层的见闻挑能说的部分说了。晶体、剩余容量、原始协议、封印层释放的文字碎片、以及那个三千年前的执行者留下的“隔离“操作。他说的时候赵乾手里的磨刀动作没有停，但磨石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刀刃划过干石面发出细微的尖啸声。
“灵气接口是人为断的。“林奇说，“那个人在断之前给系统上了最后一道本地备份——那颗晶体。备份跑到现在已经快没电了。“
赵乾终于把刀停下来，拿拇指试了试刃口又放下，刀身搁在膝盖上磨石旁边并排摆着。他偏头看着棚门外面那棵被风吹斜了的树，过了好几息才开口说话。“二十五之后呢？“
“不知道。“
赵乾没有再追问。他弯下腰把短刀插回鞘里，刀柄和鞘口的木塞挤在一起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工具棚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空荡荡的，枯草被风压下去又弹回来——退回来把门板多掩了半扇。
“矿口的巡查我说塌了一段拦住了一拨。“他说，“下次换班之前还能撑一阵，换班之后就不好说了。他们要是派人下去实地看，一眼就能发现栅栏上的锁不对。“
林奇点头。草垫上郑槐动了动，撑着木箱坐起来一些。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嘴角就往下拉一点，脸侧那根绷紧的咬肌明明白白地突出来。他坐直之后靠在箱子上喘了两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就移开了目光，像不愿意多看那截已经完全变了形的肢体。
“你看到了备用的东西，“郑槐说，声音闷哑，像含着一口砂，“晶体本身的内容，你翻了多少？“
“确认它还在运行。原始协议的框架扫了一遍。具体内容来不及细读。时间太紧了——每次下去只能待一盏茶的工夫，读数的人随时可能换班。“
郑槐沉默了一会儿，从身侧摸出那卷已经被翻到封皮脱线的册子。他翻开的时候页边掉了一小块碎纸下来，他顿了顿，把碎片按回原来的位置上，翻到中部某一页之后把册子转了个方向推向林奇的方向。
那一页画的是一张局部放大图。三号巷道末端那面岩壁的裂缝走向图，被郑槐用细笔描了七条分支线，每条末端的岩石结构都用不同密度的斜线标注着不同的质地。分支线的尽头都画着问号，一共七个，像一张还没解完的谜题被暂时晾在那里。
“三年来我画了三本册子。这是最全的一本。“郑槐说，拇指在页面的边缘上慢慢刮过，“裂缝网的十三个点我已经标完了，分布范围覆盖了大半个宗门。每个点的位置、走向、扩张速率、对应的灵气衰减数据，都有记录。但有一个问题——这十三个点只是表面层。往深处挖，大约挖到岩层下方一丈左右的时候，石头的结构就变了。不再是自然形成的层理，变成了一种人工砌体，长条状的，像砖又比砖规则。那种砌体以上的裂缝就是我能记录的极限。砌体以下的才是你在地下三层看到的那个东西真正延伸的范围。“
林奇顺着他的手指看着那幅图。七个问号的位置标注得很仔细，旁边用更细的笔写着深度推测和岩层变化的拐点数据。他在那七个点之间慢慢扫过去，发现其中三个的位置——一个在藏经殿正下方略偏东，一个在矿脉三巷末端更深处，一个在后山干沟源头下方——三点之间隐约存在着某种几何关系。他用手比了一下，连线之后形成一个近乎等边的三角形，中心点恰好落在主峰地下密室正下方大约两丈的位置。
“你画了三年的外圈，“林奇说，“里面这个三角，你下去看过吗？“
“下不去。“郑槐把册子合上，封面朝下扣在膝盖旁边，“那条路在二巷和三巷交汇处往下大约两丈的位置被填死了。我试过从侧面绕，挖了半个月。那一段的岩层太密，铁钎打进去最多进半寸就碰底。“
“能下去。“林奇说，“那间密室的门开着。玄阳没有锁它。“
郑槐抬眼看他。他坐在草垫上，腿上的肿和脸上的灰白相互呼应着，但他偏头看向林奇的时候目光里那层压了三年积攒下来的东西还在——不是希望，是一种始终没有熄过的东西。“他等你进去？“
“他在等人接。“
工具棚外忽然静了一下。风停了，雨歇了，棚顶的破瓦上落了一只麻雀，爪子挠着瓦片边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赵乾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插进腰间鞘里，站起来走到棚门口。他拉开门板往外探了半个身子看了看，退回来的时候门板没有合严，留了一掌宽的缝隙让光透进来。
“我要出去一趟。“赵乾说，低头看了一眼郑槐的腿，“药棚那边熟，去弄点能消炎的东西回来。你这个腿再不处理——我说话直，整条可能保不住。“
郑槐没有回应。他靠在木箱上，目光停在膝盖前方地面上那一小片光里，像在看光里的灰尘慢慢地往下落。赵乾没有等他应声就出了棚门，脚步声从门外传到院墙外再传到更远，被草丛吞干净了。
他走之后郑槐偏头对林奇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些，像体力正在从开口的过程中一点点流走。“他说得对。这条腿我扛不了几天了。如果你从那个三角里找到下去的路，我没法跟你一起走。“
“先保腿。“
郑槐没再接这个话茬。他从扣着的册子底面撕下一张贴得很紧的附页递过来。那张纸被撕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干燥的裂响，边缘带着轻微的毛刺。纸上的字比册子里任何一页都更小更密，密密麻麻地从上到下排满了，行距几乎贴着，像人在极短的时间里把所有想说的话压缩进了这最后一张纸上。
“三年来我记了十一本册子，这是最后一张。上面写的是每个裂缝点在不同时段的共振频率变化，从最早的记录到五天前，每个点我都测了不止一遍。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在做这件事。“他的拇指在那张纸的边缘按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但他还是说了，“如果裂缝网是一个信号系统，这些数字就是它的心跳。你比我更懂这些东西。“
林奇接过来低头看。满页的数字像蚁群一样密集地排列着，每一行都标注了精确到时辰的时间，从三年前的霜月一直排到五天前。数据视野扫过去的时候那些散落的点被自动连了起来，在视野里呈现出一条又一条起伏的曲线。他的目光顺着其中三条主曲线的走势走了一段，然后停住了——这三条曲线的波段在某些时间点上同时达到峰值，那个时间点大约在六个月前，之后同频的次数越来越密，间隔越来越短。
“信号。“林奇说。
“对。“郑槐闭上眼，声音越来越低了，像说了太多话之后喉咙终于撑不住了，“裂缝网在向外泵灵气，泵了三年。那它泵向的到底是什么方向？是空的，还是一直有人在另一边等着接？三年来我没有答案。你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东西——你去替我看。“
林奇把那页纸叠好收进怀里。纸上的墨迹还微微泛潮，贴着胸口的位置被体温焐了一下之后慢慢变干。他和册子、图纸并排放着，三样东西叠在一起，隔着两层布料贴着皮肤。
他走到棚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郑槐已经在草垫上闭了眼，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大概是终于撑不住睡过去了。午后的光落在他那条肿胀的腿上，把那截过大的轮廓照出一条清晰的边缘线，裤管上的干透的血迹和潮润的体液交错着，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和亮黄色。
霜月二十。午时。距离晶体耗尽还有四天半。
林奇掩好门板走出去。后山的野径两旁的草被露水压弯了还没有完全直起来，他走在中间裤腿摩擦着两边的草叶发出一片连续的沙沙声。走到外门边缘的时候他看见苏月正从杂务堂方向快步走来，步子很急，青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拍打着靴面。她看见他之后又加快了半步，在他面前站定时微微喘着气，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绺贴在脸颊上。
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用的是那种她已经确认过了所以不需要再讨论的语气：“赵乾来找过我。他说你在找裂缝网入口——我去年冬天在矿脉东侧山壁外面发现了一条干涸的暗河河道，河道底部的石头上有笔直的纹路，看起来和你说的那种裂缝一模一样。我当时以为是什么古河道冲刷出来的痕迹，没多想。但赵乾今天来找我确认了一下位置，他说那可能是什么图上没有的第十四个点。“
林奇站在她面前。风吹过来把他半干的袍角掀起来又落下去。他说：“带我去。“
第二卷•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