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林奇推开了矮屋的门。外头的月亮被云层裹着透不出光来，整个外门像浸在墨汁里。他没有提灯——提灯的光在深夜里太扎眼，隔着半里地都能被人看见——全靠数据视野在黑暗中补出来的地形轮廓辨别方向。脚下每一块石头的边缘、每一条草径的分岔，都在视野边缘用细线描出了形状，像在底片上显影。
他经过杂务堂后墙的时候步子放慢了半拍。那丛灌木白天他走过好几回了，夜里看不见，侧身绕的时候袍角还是被挂了一下，嘶啦一声撕了一道口子。他没有低头看，继续往前走。
主峰石阶在夜里和白天完全是两个样子。白天看着是灰白色的平整石面，夜里走上去才知道石面上全是细密的水珠——夜露渗进了石头表面的微孔里，踩上去像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得先用脚尖找好着力点才能把重心移过去。他走得很慢但没停，四百多级石阶走完的时候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藏经殿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青蓝色的，冷而静，和月光完全不同的颜色。他侧身挤进门缝，殿内的黑暗比外面还浓，唯一的亮源来自左转第二间那扇门。他穿过主厅的时候地板在他脚下咯吱响了两声，他停了一步等那声响彻底落下才继续走。
书架右侧边框上的机括他上一次用的时候记住了位置。食指按上去，半圈转动之后整面书架无声地滑开。冷气从下面涌上来。比白天更冷，像地底的温度在深夜里又降了一截。他走进去的时候书架在身后合拢，咔嗒一声锁舌扣回槽里。
石阶两壁的青蓝色壁灯在夜里烧得比白天更亮了一些。那些细瘦的火苗纹丝不动，像被冻在玻璃管里的冷焰。他在转角处停下来看了一眼墙壁——白天还只是薄薄一层霜的地方现在已经凝成了半透明的冰壳，手指碰上去粘了一下才能拿开。
铁门虚掩着，和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他推开的时候门轴的摩擦声比白天更响了，像是夜里的寒气把金属收缩了一圈。门缝里透出来的冷光比走廊里更亮一些，在林奇推开门的瞬间在他面前铺开了一片蓝白色的扇面。
石室中央那颗晶体还在转。但光丝又少了一截。白天那些还能填满大半个晶体的光流现在像退潮后的浅滩，剩下的集中在晶体底部缓慢地游动着，缓慢的，像一群游了一整夜已经疲惫了的鱼。有几条光丝比其他都长，贴着晶体内壁绕了大半圈才暗下去。
数据视野自动弹出了更新后的数字，比白天又少了一截：
[剩余容量:9.4%][预估耗尽:霜月二十五日午时前后]
霜月二十五午时。距离今天还有三天多一点。比他自己推算的提前了将近半天，像是晶体的消耗速度在持续加快。
他走过去。石台的高度刚好到他胸口，晶体的冷光照在他的脸和手上一片冰凉的蓝。他伸出手掌按在晶体表面的时候指尖先碰到——冰冰凉，凉意顺着指腹向上蔓延，像把手伸进了一条初冬的溪流里。然后整只手掌贴上去的时候那种凉渗进了掌心的每一条纹路里，顺着腕骨往小臂爬。但紧接着，晶体内部那些光丝的转速变了。
他感觉到了。掌心底下那个冰凉的东西忽然加速了运转，像齿轮被扳手猛地推了一把，原本慢吞吞游动的光丝开始快速旋转交织，数据视野在那一瞬间炸开了——满屏的信息流像被闸门放开的河水一样涌出来，字符滚动得连成了一条条细密的线，快得他来不及逐一分辨。他只能尽力抓住偶尔浮到表面上的那些片段：
[原始协议v1.0][灵气接口定义][节点编码:中序域·第三象限][上界协议:未命名][下界协议:本地寄存器][状态:待调用]
上界和下界。协议接口。上下层的结构关系用了一种他看不懂的符号系统标注出来，那些符号陌生，但他能感觉到符号之间的逻辑关系——上层指向外部，下层指向本地，灵气接口就是连接上下层的那一层传输协议。数据视野正在把那些陌生符号的结构关系推演出来，进度条在视野边缘缓慢地、一格一格地亮起来。
他集中注意力追着解码进度往下读。视野里的信息滚过一屏又一屏，有些他看懂了，有些还在解码中。解码进度每跳一格就释放出一段新的信息：
[污染定义:外部协议入侵][检测方式:版本签名比对][签名匹配失败时启动隔离][隔离状态:已激活][持续至今]
他看明白了。外部传进来的信号与本地系统的版本签名不匹配，系统识别不出对方是什么东西，所以把它全部隔离在外。不是敌人，是协议不兼容。断网的本质是防止不兼容的外部信号把整个本地系统弄崩溃。但是隔绝外面的同时也隔绝了新的资源输入。那块晶体就是最后一点本地储备，整个系统在没有任何外部输入的情况下跑了三千年，耗完了就自动终止。
解码进度在将近一半的位置停了一会儿。他手心底下晶体的凉意又深了一层，像冰块在皮肤表面缓慢融化带走温度的那种感觉。然后视野里刷出了他一直在等的那一行：
[协议片段:已提取][完整性:92%][激活适配:可用][与干河床接入点匹配度:高]
他在那行字亮起来的第一时间就把它“存“住了。那串符号序列从灰色变成了绿色，标记为已提取状态——可用。那串字符在他脑子里像一行被高亮标记的代码，清晰、完整、随时可以调用。
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已经冻得发木了。整条右臂从手腕到肘部都是凉的，攥了一下拳头才感觉到血在往回走。晶体内部的光丝在他离开之后恢复了之前的转速，但有好几条没有再亮起来——它们暗下去之后就没有重新点燃，像沙漏底部的细沙堆高了，顶部的沙子少了。
石室的冷光之外，铁门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林奇转过身。玄阳靠在门框上，紫袍松散着没有系紧，手里端着那只茶盏，杯壁外侧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在下面站了一段时间了。
“你在读它。“玄阳说。语气平的。
“嗯。“
玄阳没有走近。他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杯里的水面，像透过那层已经凉透的茶汤在看更深处的东西。他的声音在石室里被冷光和静默衬托出一种很淡的疲惫，不像白天坐在桌案后面时那么有厚度了。“三十七年了，我每一次下来都只是看，没有碰过它。你下来第二次就用了一次就读懂了。“
“它快耗尽了。“林奇说。
“耗尽了会怎么样？“
“系统终止。所有灵气通道全部关闭。本地全部资源归于零。“林奇斟酌了一瞬措辞，“像一台跑完了电量的设备，自动关机。不会有通知，不会有人来修。“
玄阳沉默了很久。他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杯面上的水珠凝得越来越密，在他指腹停靠的位置汇成了一小滴，沿着杯壁慢慢地滑下去。“关机之后呢？“
“可能什么都不剩了。“林奇说，“也可能在彻底断电之前会放出最后一段广播信号。协议层有一个广播机制，平时是关闭的，但系统终止之前会自动触发一次。接口虽然断了，但广播信号用的是最底层的信道——如果触发了，外面那个东西会收到。“
玄阳抬头看他。晶体的冷光把他半张脸照亮了，皮肤上的纹路在蓝白的光线下显出一种灰旧的质感。他没有说“你打算怎么办“，也没有说“你有几分把握“。他只问了一句话：“你有没有想过，外面那个东西等了三千年的到底是什么？“
林奇没有回答。因为他确实还没想清楚。晶体里面存的信息是碎片化的，他读到了协议的定义、污染的类型、隔离的原因，但他还没有读到那个“污染源“本身到底是什么。未知的部分比已知的多。
玄阳从门框边直起身往前走两步，停在石台前面。他把茶盏放在石台边缘的地面上——杯底碰石面磕出极轻的一声脆响——然后从袖口摸出一小块东西搁在茶盏旁边。暗青色的碎灵石，表面纹路细密，指甲盖大小，在冷光里泛着一种磨砂状的哑光。
“用这个。只够一次，用了就没了。“
林奇看着那块灵石。数据视野已经自动弹出了信息：
[灵石:中品][含量:2.7单位][纯度:64%][适用:通用]
2.7单位。比苏月那三块加起来多了将近三倍。他弯腰从石台边缘拿起来握进手心的时候，棱角硌着掌纹的感觉又凉又实。从手上到袖口。
“三号巷道末端的裂缝正在加速扩张，干河床底下那条通道已经开了，原始协议的片段也在手上。“他说，像在对自己也像在对玄阳说，“还缺一个决定。一个把所有这些连起来去往某个方向的决定。“
玄阳没有接话。他弯腰把茶盏重新端起来，转身往石阶的方向走。走到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还没决定好做什么。等你真的决定好了再来告诉我。“
“决定好了你会帮我？“
玄阳没有回答。他上了石阶，脚步声在石壁之间来回折射变得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被转角的冷光吞掉了。林奇站在石室里，手心里那块灵石的棱角硌着掌纹，晶体里的光丝在他脚边那片蓝白色的冷光里缓慢地转着，一条接着一条暗下去。
他把灵石收进袖口最深处，和那段协议片段放在同一个位置。协议片段是钥匙，灵石是过路的盘缠。两样东西挨在一起，在他袖口的布料里各自凉着。
他转身走出铁门。门轴在他身后合拢时又响了一声，比来时更闷一些。
沿着石阶往上走的时候他在想一件事——玄阳的茶盏。那只杯子他在白天的桌案上见过，里面的茶叶泡得浓黑发苦。但刚才在地底下端着的同一只杯子里，水面是清的。他下去之前就把茶水倒了，只装了凉水端下来。他一直在下面等。可能从林奇离开之后就没上去过。
林奇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书架无声地滑开，殿内的黑暗从四周合拢过来。他穿过主厅从侧门走出去，夜风迎面扑在脸上，已经不像地底下那么冷了。头顶的云层裂了一道缝，月亮从缝里露出一线银白的光，铺在石阶表面的露水上泛出一层薄薄的反光。
他没有停，沿着石阶往下走。视野角落里那行倒计时还在安静地走着，数字每走一步就缩减一丁点。他在心里把那几样东西的位置重新过了一遍：协议片段在手边、灵石在袖里、通道在河床底下开着、中心石室的天花板上画着完整的网。还缺一个决定。
霜月二十一，丑时七刻。天还没亮。他往下走的时候夜风从侧面灌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反复了很多次。石阶下面的外门一片漆黑。
（第二卷·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