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从干河床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晨光比下井之前又亮了一整个色，东边的山脊被太阳勾出一道明亮的金线，斜斜地切在谷地边缘的碎石堆上。他蹲在井口旁搓了搓裤腿上的泥，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自主地在抖，不厉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松开之后，余颤还没散干净似的。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抖慢慢地就停了。
他把井口四周散落的泥皮碎块，飞速踢回坑里，又扒了几把碎石，填在上面。看起来和周围的河床没有太大区别，除非有人蹲下来一块一块翻。数据视野里能捕捉到井口下方那层冷光正在缓慢变弱，像一台引擎正在从满功率逐渐降入待机。他没有再往里面填东西，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膝盖有点软。蹲太久了，伸直的时候骨节嘎巴响了一声，在空旷的谷地里传出去老远。晨风从侧面灌过来吹在他脸上，带着露水和草叶的味道，在鼻尖停留了片刻又散开了。他走了一段之后弯腰捡了一根枯枝握在手里，边走边一节一节地掰断扔在路边。没有别的原因，就是需要手里有个东西在动。
工具棚的门板合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暗沉扑面而来，赵乾还是坐在那把倒木上，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几道泥痕上停了一拍。他没动，只是偏头往草垫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你走了之后他又吐了一回。人醒着，但精神不太好。“
林奇走过去蹲在郑槐旁边。郑槐平躺着，左腿垫高了一截，搁在一卷卷起来的旧袍子上。绑带是新换的，赵乾的手艺比上回利索了一些，松紧均匀地绕了小腿三圈，收口打了个活结。但他脸侧那根咬肌始终绷着，即使在呼吸之间也没有彻底松开过——那是一种持续的、下意识的用力，像人在忍着什么东西的间隙里连脸部的肌肉都在替别处分担压力。
他偏头看见林奇凑过来，先没说话，喘了两口气才开口。声音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明显的摩擦感：“那条路还在吗？“
“在。通了。“
郑槐闭了一会儿眼睛。他闭眼的时候下眼睑底下那圈青黑看起来更深了，像一层沉淀了很久的灰泥敷在那里。几息之后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比刚才撑出了一点锐度：“底下什么结构？“
“直井下去一丈七，底部接横向通道。通道笔直，大约一百丈，尽头是石室。天花板上有完整的裂缝网全图，十三个外圈点、三个交汇点、一个中心汇聚，和你册子里画的一致。但精确得多。“
郑槐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林奇脸上移开，停在棚顶漏下来的那道窄窄的光柱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着旋，像时间在这里走得比外面慢。“画得有多精确？“
“每条线的曲率、节点之间的距离、分支的夹角——像是用尺规比着画的。“
郑槐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想扯出一个笑，但脸上能用的力气已经不够了。“我画了三年的东西，有人用了一幅图就全画完了。“他收住那点笑意，目光重新聚回林奇的方向，声音又稳了半度，“那条通道的能量走向，是往里还是往外？“
“往外。从中心向接入点流动。“
郑槐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的左手在草垫边缘慢慢地扣了两下——中指和食指并在一起，关节处的皮肤绷紧了又松开，像在做一个很慢的计数。“那说明中心还在运行，三千年没停过。“
林奇点了一下头。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被赵乾从门口传来的一声干咳打断了。他靠在门框上，嘴角叼着一根野草茎，说话的时候草茎跟着上下抖：“巡查的人换班了。今天来的人比昨天多，有两个穿着不一样的袍子——靛蓝底子带金线滚边，和昨天那身不一样。我蹲在矿口栅栏边那棵歪脖子树后面看了快两刻钟，他们没有进巷道，拿了一面镜子对着洞口照了一阵。“
“镜子？“
“铜的，比广场上那种小一圈，能拿在手里。照的方向是巷道深处。“
林奇站起来走到棚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风平浪静，枯草被压弯又弹回来，反复了几次之后恢复了原状。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赵乾脚边的地面上，没有追问镜子的细节，问了另一个问题：“他们走的时候是什么方向？“
“往回走的。坡下那条土路，和来的时候同一条。“
“那就是说他们还没有往坡上走。“林奇说，“但他们人在增加，说明上面已经注意到了不对劲。“
赵乾把草茎从嘴角摘下来捏在手里，看了他一眼，“先挪个地方。郑槐不能在这儿待了。“
苏月在工具棚外面的树影里已经站了一段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听见赵乾说这句话才从树影下走出来，步子轻而快，弯腰探进半个身子看了郑槐一眼，没多说别的什么，只说了句：“干沟那边我去看过，沟底有一处凹进去的石壁能挡风，底下干燥，比这里偏。“
林奇蹲下来帮郑槐把垫腿的袍子卷好。郑槐自己撑着木箱坐起来的时候，脸白了一瞬，但稳住了没有倒下去。林奇把郑槐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架起来的时候，感觉他整个人比昨天轻了——同样的身高，同样的骨架，但贴在他肩膀上的重量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填充物，余下的只有皮肉和骨头更紧地贴合在一起。赵乾架住了另一侧，郑槐的左腿完全离地，全靠两只手架着他往前跳。他跳了三步之后额头上就开始往外渗汗了，一层细密的薄汗从发际线一直漫到下颌线，被沟口的风吹了一下结成细小的水珠子凝在皮肤表面。他一声没吭。
干沟比工具棚偏了至少一里地，从后山侧坡绕过去，沟口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沟底比林奇前几次路过时更深一些，两侧的坡面被雨水冲刷过好几轮，沙土堆积在沟底两侧，中间露出一道窄窄的干硬地面。那面凹进去的石壁在最深处，大约三尺深的高度，顶部被突出的岩层盖住了大半，人在里面坐直了刚好不碰头。赵乾把草垫铺进去，扶着郑槐靠墙坐好，又把那卷旧袍子垫回他腿底下。
“这个地方比棚子暖和。三面挡风，头顶有盖。“赵乾说。
郑槐靠在山壁上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林奇身上移到沟口那一条窄窄的天光上，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眼睛合上了，胸口慢慢起伏了一次，然后维持住了一个比之前稍微放松一些的呼吸频率。过了大约十息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说出来的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都直接：“那条通道的尽头如果是裂缝网的中心，那能量往外排了三十年，终端是谁在接？“
“这个我还没有看到。“
“那就是你接下来要去找的。地下那间石室，那块圆盘上应该还有别的东西。你第一次下去只看了一半。“
林奇靠在对面的山壁上。干沟底部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两档，从草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斑驳地分布着，像一层被剪碎了的日光。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想了一下怎么开口才能让这句话的重量落在对的位置上：“我下去的时候，需要带着判断上来。“
“你下去的时候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就行。“郑槐说，声音轻但收得干净，“等你上来了再说。“
沟口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草被分开的声音密集而快。苏月从沟口探进半个身子，头发散了几绺贴在脸颊上，她的目光快速地在三个人之间扫了一遍，然后定在林奇脸上：“巡查的人往工具棚方向去了。两个金线袍子，走得很慢，一面走一面拿那面小镜子照着地面。“
林奇从山壁上直起身。他看了一眼郑槐——靠着山壁，呼吸虽然浅但比在棚子里的时候稳了一些——又看了一眼赵乾，他已经从腰间把那把短刀抽出来半寸又推了回去，手没有离开刀柄。
“我去主峰一趟。“
苏月往里走了一步，在他面前侧身站着，沟口的光在她身后勾出一层薄薄的轮廓线：“玄阳昨天给了你灵石，你今天再去找他，他会在？“
“他等了三十七年。最后这几天他不会走。“
林奇从她身边挤过去的时候，沟口的风正灌进来，带着从山脊那边翻过来的草木气息，干爽里夹着一丝从远处带过来的凉意。他踩到沟口一块松动的石头时脚下微微滑了一下，稳住了继续往前走。他走在侧坡上的时候视野角落那行倒计时清晰地亮着，像一个一直开着没关过的屏幕，上面数字跳动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短促。
霜月二十一，辰时三刻。
（第二卷·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