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爬出井口之后没有立刻离开。他蹲在井口旁边，把刚才推开的碎石和浮土重新拢回凹陷处，用手掌压平了表面。手指碰过的石头比周围的温度略高一些——井底那层琥珀光的余温顺着井壁的石层渗到了地表，传到指尖的时候只剩薄薄的一层了，像从很远处传来的余热，在黑夜的空气里迅速地消散。他把碎石压好了，站起来退了一步。井口那块区域恢复了平整，和干河床底部的其他部分之间的边界已经模糊了，单用眼睛已经看不出区别了。数据视野里那枚触点还在，在黑暗中发着极淡的标记光，像一枚钉在土壤表面的旧钉子，钉帽已经被泥土盖了大半。
干河床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一道旧伤疤。他沿着谷底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另一只脚。草叶上的露水浸湿了他灰袍的底边，布料贴在小腿上，冰凉潮湿，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层湿布在小腿肚上慢慢滑动。走了一段之后他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根金属条——上来的路上一直没有放回去，握了一路，掌心里已经被印出了那道刻痕的浅印。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它塞回了袖口里最深的那个位置，贴着腕骨收好。
走到谷缘的时候他看到苏月站在那丛半枯的灌木旁边。她站的位置和他下去之前一样，姿势也一样，双手拢在袖子里，脊背微微弓着靠在灌木的枝干上。夜风来回地掀动她的衣摆，她就着那个姿势没有动过。看见他的影子从谷底的暗处升上来，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往前迎了半步，开口说了一句：“听到了什么？“
林奇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灌木旁边的碎石地上站定，弯腰捡了一截断下来的枯枝握在手里折了一下。树枝干透了，一掰就断，断口露出灰白的木芯，边缘的纤维很齐整。他把两截断枝扔回地面，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才开口：“听到了一个决定。那个人做完了全部的事之后把它留在了圆盘最底下。留了一段话。“
“什么话？“
“他说连回去之后如果能听懂——就连。听不懂——就别连。“
苏月听完之后站了一会儿。她把拢在袖子里的手重新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夜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半干的头发扬起来一下又落下去。她的声音在夜风里被削了一层厚度，显得比白天更单薄了：“你听不听得懂？“
“现在还不知道。但他说的是协议层面的东西。接口两端传的不是人的语言，是数据。如果数据是有结构、能被拆开看的——就算听得懂。如果全是对不上的乱码——就算听不懂。“林奇顿了一下，“我能看见数据结构。“
苏月没有继续追问了。两人沿着后山坡往回走，夜间的草被他们的脚步压倒了又慢慢弹起来，在身后形成两道并行的暗痕。露水越来越重了，走了一小段之后林奇的裤腿已经从湿了底边变成了湿了整个裤管，每走一步都沉甸甸地往下坠。
快走到干沟的时候林奇听见了声音——沟口方向有人在说话。不是交谈的语调，是单方面发出来的，简短的，利落的，像在进行某种需要快速完成的操作。他加快步子绕过那丛半人高的野草，沟口的景象让他脚步停了一瞬。
赵乾蹲在沟口最窄的那段通道里，背靠着左边的石壁，右腿膝盖支在地上做支撑。郑槐半躺半坐地靠在他身侧，赵乾的一条胳膊从郑槐腋下穿过去架住了他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卷刚拆开的干净布条，正在往郑槐的左脚踝上缠。他缠得快而利落，一圈压着一圈往上走，收口处咬住了用牙齿拽紧，然后打了个死结。全过程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林奇蹲下来，离他们大约一臂的距离。“怎么回事？“
“他刚才自己试着站起来。“赵乾头也不抬地说。他把布条的多余部分用随身带着的短刀割断，刀片擦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嘶声。“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从石壁上撑起来了，单腿站了大概两息，左脚着了地。就那一下，旧的伤口又开了。我进门的时候他在往下倒，我接住了。“
郑槐的声音从赵乾头顶上方传过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但还是硬挤出来了：“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我自己知道轻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赵乾的头顶，落在蹲在几步之外的林奇身上。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细节，但轮廓的状态和白天比明显有些不一样——下颌的线条收紧了，像在持续地用力咬着后槽牙，但在看见林奇蹲下来的时候，那股收紧的劲儿松了一点。
“你在底下待了多久？“
“比前几次长一些。看到了留到最后才放出来的信息。“
“是什么？“
林奇蹲在原地没有动，调整了一下姿势之后把关闭者留言的核心内容压缩成了几句话：“接口断掉是因为污染让两端互相听不懂了——不是敌意，是语言不兼容了。隔离层的寿命是三千年，到年限之后会自己裂开。那个操作了关闭的人在走之前留了一个判断标准——连回去之后，如果能听懂对面传来的东西，就连上。听不懂，就不要再连了。“
郑槐靠着山壁听完之后闭上眼睛。他脸侧那根咬肌在他闭眼的几息里没有放松，仍然凸着，像一块硬质的突起嵌在下颌边缘。他偏头朝沟口方向短暂地偏了半寸——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做了一个很短的动作判断。然后他睁开眼，问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轻了，但问出来的那四个字短而直接：“你听不听得懂？“
“我听懂的方式和你不一样。“林奇说，“我看得到它的结构。如果外来的信号是有逻辑的、可以被解析的——我就能看懂。如果全是乱的——就说明我不应该打开它。“
“那决定就简单了。“郑槐说。他的声音更轻了，但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像身体里的力气正在往有限的地方集中使用，来不及在说话上花多余的时间，“你下去。把那条接口打开。然后看它传回来的东西有没有结构。有——就连上。没有——就别连。多一步都不用多想。“
“关上之后隔离层已经裂了。“
“那就让它裂。“郑槐说，“它本来就要裂。区别只在于你连不连上。如果你在旁边看着它裂，什么都不做，你看到的还是一个敞着的断口。如果你连上去了看一眼那边是什么——至少你知道答案。“
沟口外面忽然安静了。风停了。之前那些来回摇动的草叶在某一瞬间同时停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夜鸟的叫声也在片刻之前中断了之后没有续上，整个山坡的声场在那一息之间变成了完全的静默。
赵乾把最后一圈布条扎紧，打了个结然后剪断余料。他把短刀收回鞘里的时候刀身和鞘口碰了一下，发出极短促的清脆声响——成为那一片静默里唯一的存在。他抬起头看了林奇一眼，没有说话。
林奇靠在对面的山壁上。沟底黑得很浓，只有沟口外面透进来的那一片极淡的夜光在他脚边铺了一层薄薄的灰色。金属条在袖口里贴着腕骨，细长的触感从布料下面透上来，像一根指节在轻轻抵着他的手腕内侧。关闭者说“如果你能听懂“，他没有说听懂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只说如果你听懂了，就说明你可以开始和另一边对话了。而对话一旦开始，就没有人能预知它通向哪里。
“明天天亮之前再下去一趟。“林奇说，“把接口打开，看它传回来的东西。“
没有人反对。赵乾把郑槐重新挪回草垫上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更小心了，像在搬一件已经开始出现细纹的器物，每一步都要先确认下一个落点够不够稳。苏月靠着沟口的侧壁蹲下来，把脸埋进搭在膝盖上的手臂里，呼吸声被布料的阻隔滤成了一层极轻的节奏，起伏着，稳定着，在黑暗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
霜月二十一，夜。距离霜月二十五还有两天多一点的工夫。林奇坐在干沟最深处靠墙的位置，把金属条从袖口里抽出来握在手心。那道刻痕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指尖能顺着它走完一整圈弧线——从起点到缺口，从缺口的另一侧继续往下走，首尾之间隔着一道容纳一个指尖的间隙。
还差最后一段。缺口就要补上了。
（第二卷·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