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省,石沟村。
这个村子藏在益州盆地西缘的大山深处,从蓉城出发,要先坐三小时大巴到县城,再换小面包走两小时山路,最后还得步行四十分钟才能到。
全村一百三十七户,四百多口人,年轻劳动力走了大半,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二十五年前,宋恒在这里出生。
他是这个村有史以来第一个考上985的孩子。不仅是985,还是全县理科状元。
那年他仅十六岁,瘦高个,戴副黑框眼镜,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正在地里帮他爹掰玉米。邮递员骑着摩托在山路上按了半天喇叭,把通知书递到他手上。
他爹宋老二蹲在地头上,看着那张纸,手抖了半天,一句话没说。
他娘当晚把家里养的那只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请了村长和几个长辈来吃饭。饭桌上大家算了一笔账:从石沟村到益州省会蓉城,大巴票三十七块,面包车五十块,加上开学要交的学费、住宿费、书本费——
总共要三千二百块。
宋老六翻遍了家里所有抽屉,凑出一千八百块。
村长从村委账上支了五百。剩下的九百,是村里人你五十、他一百凑出来的。
宋恒记得清清楚楚,那些皱巴巴的零钱都是村民攒的。
他带着三千二百块钱去了蓉城。
益州大学,兵工学院。
宋恒本科读的是武器系统与工程。不是因为他想当兵,而是因为他的物理和数学太好了,高考填志愿时老师说“你这个分数,报这个专业最划算。”
他大学四年拿了四次一等奖学金,全院第一。
大三那年,学校组织去三星堆遗址参观。他站在那批出土的青铜器面前,整个人愣住了。
那些青铜剑、青铜戈、青铜钺,埋在地下三千多年,出土时依然锋利得能割破手指。更诡异的是,某些兵器的合金比例,超出了当时应有的冶炼水平。
“这不对。”宋恒站在展柜前,自言自语。
带队的教授听见了,走过来:“什么不对?”
“这个含锡量。”宋恒指着展品说明牌,“按照当时的冶炼技术,不可能达到这个精度。误差太大了,要么是我们的检测有问题,要么是——”
“要么什么?”
宋恒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但从那天起,他对古代兵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是因为想去考古,而是因为他想弄明白:古人是用什么方法,在那么低的温度下,实现那么精确的合金配比的?
这个问题,和他本科研究的“武器材料学”有直接关系。
本科毕业后,宋恒保研,研究方向是“新型武器材料设计与制造”。
他的导师是国内武器材料领域的权威,实验室承担过多项军方项目。宋恒的天赋很快被导师看中,博士阶段直接参与了一个核心课题:研制一种新型高强度合金,用于新一代武器装备。
这个课题的难点在于,需要在极端条件下保持材料的稳定性和韧性。宋恒试了很多方案,都不太理想。
有一天晚上,他在实验室翻资料,随手抽出一本古籍——《道藏》中与技术相关的卷目。这是导师从图书馆借来的,说里面有些古代冶炼技术的记载,可以当参考资料。
宋恒本来只是想随便翻翻,但翻到关于“剑器”的记载时,他愣住了。
“以先天一炁养剑,剑与人合,可断金石……”
“炁注刃中,流转无碍,则剑通灵……”
主流学术界把这些当成“道教神仙传说”,一笑置之。
但宋恒是学武器材料出身的。他看这些记载的角度不一样。
他发现,如果把“先天一炁”替换成“某种未知能量场”,把“流转无碍”替换成“能量在介质中的低损耗传导”——这些记载描述的,竟然是一套完整的“能量武器”理论。
更关键的是,这些记载中提到的某些“炼剑”工艺,和他正在研究的新型合金制造工艺,在原理上惊人地相似。
他试着用现代物理学的框架建模。
论文写到第三十七页时,他停下来了。
屏幕上是他推导出的“能量传导模型”,旁边摊开的是《道藏》中那段关于“剑器”的原文。
两者说的是同一件事。
区别只在于,他用的是数学公式,古人用的是道教术语。
“这不可能。”他盯着屏幕,喃喃自语。
但他反复验算了三遍,结果没有变。
益州大学,理工大楼地下室,B107实验室。
凌晨一点,宋恒坐在堆满古籍复印件的桌前,面前摊着三本翻开的书:《道藏提要》《云笈七签》和一本英文版的《Daoist Rituals and Popular Religion in Modern China》。
他左手翻书,右手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桌角堆着三个空红牛罐。
作为一个武器材料方向的博士生,他的研究对象应该是现代合金和制造工艺。但他现在在做的事情,更像是在破译某种古代密码。
“太荒谬了。”他推了推眼镜,删掉了文档里的一段话,“道教那些东西就是古人的幻想,跟物理学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的博士论文方向是“新型武器材料设计与制造”,但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在试图论证:那些出土兵器的“异常性能”,以及《道藏》中关于“剑器”的记载,可能不是神话,而是某种失传的技术。
导师说他写得好,学术功底扎实,就是“太执着于证伪”。
宋恒对此的评价是:“证伪是科学的本分。”
他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拿第四罐红牛。
手刚碰到易拉罐,突然——
“啪。”
罐身自己凹进去了一块。
不是他捏的。他的手指刚碰到,铝罐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了一把,瘪了。褐色的液体从凹陷处喷出来,溅了他一手。
“我靠!”宋恒猛地缩手,红牛洒了一桌子,浸透了那本《云笈七签》的复印件。
他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擦,嘴里骂骂咧咧。
然后桌上的台灯闪了两下,灭了。
整个实验室陷入黑暗。
宋恒愣了一秒,低头找手机想打开手电筒。
然后他发现,不用找了。
他看得见。
不是那种眼睛适应黑暗后的模糊视觉,是清清楚楚的看见。他能看见桌上每一张纸的纹路、键盘上每一个字母的磨损痕迹、甚至墙角那只正在结网的蜘蛛。
台灯的插头从插座上垂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实验室里没有任何光源。
但他看得见。
宋恒慢慢坐回椅子上,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
然后他打开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夜间突然能看见东西是什么病”。
搜索结果:
-癌症晚期,肿瘤细胞压迫视神经
-夜盲症的反面?建议就医
-视网膜感光细胞异常
-你可能是修仙了(该结果来自某小说论坛)
宋恒面无表情地关掉手机。
“最近太累了,出现幻觉了。”他自言自语,“回去睡觉。”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收拾到那本被红牛浸透的《云笈七签》复印件时,他翻到了被液体洇湿的那一页。
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先天一炁,聚则成形,散则成风。得之者,可内视己身,外察天地,暗室之中,明如白昼。”
宋恒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巧合。”他说。
然后他把复印件塞进包里,关上门,走进了黑暗的走廊。
走廊很长,声控灯坏了一半。但他走得很稳,因为他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
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宋恒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镜子里的他,瞳孔深处有一缕极淡的金光,一闪而逝。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没了。
“熬夜熬出青光眼了。”他面无表情地转身上楼,“明天去校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