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碰壁了。
这话，是张旺偷偷跟我说的。
说这话的时候，张旺刚从仓廪曹那边回来，怀里抱着一摞新改的运行日志。他把日志往案几上一放，抹了把汗，凑过来跟我说：
“你知道吗？昨天巡察使问钱主事，问那笔一百八十万灵晶的仪仗费是怎么回事。钱主事说，是按制度走的，有龙王的批文。然后巡察使就要看批文。钱主事说批文在典簿曹。巡察使又去找老陈。老陈说，批文是有，但归了档，一时半会儿找不着，得慢慢翻。“
“翻着了吗？“我问。
“翻着个屁。“张旺嗤笑一声，“老陈那典簿曹，账册堆得比山还高，他说找不着，那就是找不着。你再催也没用。反正人家给你找了，找不着是因为东西太多，又不是故意不给你看。你能说什么？“
我没说话。
这手法，我熟。
拖字诀。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找。但什么时候找着，那就不一定了。一天找不着是找，十天找不着也是找。找着找着，巡察使就该走了。
这一套，他们玩得溜熟。
“你听说没？“他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巡察使这几天到处问话，问来问去，啥也没问出来。钱主事说都是按上面的意思办的，老陈说只管记录不管对错，章主事满嘴跑火车全是颂文……问了一圈，等于白问。“
我正在擦引雨幡，头也没抬：“你怎么知道的？“
“小吴说的啊，“张旺凑过来，“小吴跟敖主事跟前的人熟，听说敖主事这几天天天往李总管那儿跑，商量对策呢。“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商量对策“。
四个字，意味深长。
我没接话，继续擦引雨幡。
张旺见我不感兴趣，讨了个没趣，嘟囔了两句，走了。
那天夜里，我值夜班。
行雨曹的值房里，就我一个人。敖瑞给我安排了个差事——整理大阵的运行日志。说白了就是连夜补窟窿，把那些对不上的数字，想办法给对上。
我坐在案几前，面前摊着七八本日志，一盏油灯“噼啪“地烧着。
窗外，海浪声一阵一阵的。
我翻着日志，翻着翻着，心里就来气。
这些日志，十本有九本是假的。今天大阵失灵了，日志上写的是“运行平稳，行雨精准“；明天大阵偏了三十里，日志上写的是“微调方位，精细化作业“。
编，接着编。
我正翻着，突然听见窗户外面“咚“的一声轻响。
我抬起头。
窗外站着一个人。
是哪吒。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手里的笔都差点掉了。
他怎么来了？
哪吒伸手推开窗户，翻身跳了进来，动作轻巧得像只猫。他落地无声，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打量了一下值房。
“就你一个人？“他问。
我点点头，脑子还有点懵：“巡……巡察使大人，您怎么……“
“别叫我大人。“他摆摆手，“听着别扭。“
他走到我案几前，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日志。
“大阵运行日志？“他伸手翻了两页，嘴角一撇，“又是这种玩意儿。“
他把日志扔回桌上，看着我。
“你叫陈小满？“
我又点点头。
“行雨的手艺，是老周教的？“
我再点头。
哪吒笑了一下。
“你别紧张，我又不吃人。“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我问你点事，你如实回答我。“
我咽了口唾沫。
该来的，还是来了。
“天枢布雨大阵，到底怎么回事？“
哪吒开门见山，一点弯都不绕。
我张了张嘴。
说？
还是不说？
说了，以后在这东海雨司，我还怎么待？敖瑞那小心眼，能给我好果子吃？李全总管能放过我？
不说？
那这大阵，就接着烂下去？五百万灵晶，就接着打水漂？底下老百姓，就接着被糊弄？
我攥着笔，指节发白。
哪吒看着我，也不催。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我知道你有顾虑。你放心，我不会把你说的话告诉别人。我就是想知道真相——大阵到底烂到什么程度？钱都花哪儿去了？“
我还是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不敢说。
我一个小仙吏，没背景没靠山，说了真话，巡察使拍拍屁股回天庭了，我还得在这海里待着。
到那时候，谁管我？
就在这时候，值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我抬头一看。
老周。
老头披着一件外衣，手里端着个茶碗，慢悠悠地走了进来。看见哪吒，他像是一点都不意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巡察使。“
哪吒也站了起来，拱了拱手：“周老主事。“
老周在值房里转了一圈，找了个凳子坐下，把茶碗放在腿上。茶碗盖，又是反着扣的。
“小满啊，“他慢悠悠地开口，眼睛却看着哪吒，“巡察使问你话呢，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我心里一动。
老周这是……让我说？
可他紧接着又说了一句。
“不过呢——“他顿了顿，语气还是慢悠悠的，“你也记着，巡察使是天庭来的，办完差事，迟早要回天庭的。我们这些人呢，还要在这海里待着。一天也好，一年也好，一千年也好——总得待下去。“
值房里静了下来。
油灯“噼啪“地响了一声。
哪吒看着老周，老周也看着哪吒。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最后，哪吒笑了笑。
“老周主事，“他说，“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小满听的？“
老周也笑了。
“巡察使觉得是说给谁听的，就是说给谁听的。“
哪吒盯着老周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老狐狸。“他低声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没什么怒意。
老周没接话，端起茶碗，吹了吹茶叶沫子。
老周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之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值房里又剩下我和哪吒两个人。
油灯晃了晃。
哪吒重新坐下，看着我。
“你怕了？“他问。
我没说话。
怕。
怎么不怕。
我一个凡间道士飞升上来的，没根基没靠山，能在雨司混个差事，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我要是把人都得罪光了，以后怎么办？
可我又觉得——
憋屈。
真他妈憋屈。
大阵烂成那样，我天天在后面补窟窿，补了快一年了。补到最后，我自己都快忘了大阵本来应该是什么样了。
五百万灵晶啊。
五百万。
就这么打了水漂。
还得写颂文，还得彰表，还得说“首战告捷““三界最先进“。
我越想越憋气。
哪吒看着我，也不催。
过了好半天，我才开口。
声音有点哑。
“大阵……从根子上就烂了。“我说。
哪吒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慢慢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开了口，就没什么好藏的了。
“大阵立项的时候，就不是为了行雨，是为了彰表。“我说，“李总管要成绩，龙王要面子，敖主事要计功的由头——谁也没真打算用它行雨。“
“采买的时候，法器都是挑便宜的凑数。测云盘是玄匠堂十年前的老货，早就淘汰了，翻新了一下就拿过来了。量雨尺更离谱，是仪仗曹用来摆样子的，刻度根本不准。自动风葫芦倒是新的，但功率不够，吹不动大片的云。“
“还有那什么天候预测镜——“我冷笑了一声，“就是个障眼法。镜面后面装了个小阵法，能自己变出云雾雨雪的样子，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其实跟外面的天气一点关系都没有。“
哪吒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拳头攥着，指节发白，咯咯作响。
“继续说。“
“大阵建起来之后，就没正常用过。“我说，“每次行雨，都是我们手动控的。大阵算错的云，我们手动挪；大阵算少的雨，我们手动补；大阵打错位置的雷，我们手动改。“
“说白了——“我抬起头，看着哪吒，“这大阵就是个摆设。好看的，给上面看的。真正行雨的，还是我们这九个人。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哦对了，“我又补了一句，“老主事说过一句话——这大阵啊，就是尊玉麒麟。名头响得很，看着金光闪闪，可全靠人抬着走，自己一步都挪不动。“
哪吒愣了一下。
然后，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了没两声，他又收住了，脸色变得更难看。
“好，好得很。“他点点头，声音里压着火气，“五百万灵晶，就搞出这么尊玉麒麟？“
他“啪“的一拍桌子。
油灯晃了三晃，差点灭了。
“这群蛀虫！“
哪吒走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踩着风火轮，一溜烟似的，消失在东边的天际。
我站在窗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痛快。
也害怕。
痛快的是，终于有人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害怕的是，捅破了之后呢？
我转过身，看着案几上那些日志。
假的。
全是假的。
我突然觉得很累。
比熬了一宿夜班还累。
我坐下来，拿起笔，想接着改日志。改了两个字，又把笔放下了。
改什么呢？
反正都是假的。
我趴在案几上，闭着眼，想歇一会儿。
刚闭上眼，就听见门被推开了。
我以为是张旺来换班，没抬头。
“等会儿，我歇一下就走……“
“陈小满。“
一个声音，冷冰冰的。
我猛地睁开眼。
敖瑞。
他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身后跟着小吴，也是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来了？
敖瑞走进来，环视了一圈值房，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脸上。
“昨天夜里，“他慢慢地说，“巡察使来过？“
我没说话。
敖瑞冷笑一声。
“陈小满啊陈小满，“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又带着几分嘲弄，“我真是小看你了。平时看着老老实实的，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一手。“
我抬起头，看着他。
“敖主事，“我说，“巡察使问我话，我总不能不说吧？“
“说？“敖瑞往前走了一步，“你说了什么？啊？你跟巡察使说大阵是假的？说钱都被贪了？说我们都在糊弄事？“
我没说话。
敖瑞盯着我，盯了好半天。
然后，他突然笑了。
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行，陈小满，你行。“他点点头，“年轻人有正义感，是好事。“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正义感不能当饭吃。你记住这句话。“
说完，他走了。
小吴跟在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不屑。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值房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油灯还在烧着。
火苗晃了晃。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窗外，天蒙蒙亮了。
远处传来海浪声。
我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
“巡察使迟早要回天庭的，我们还要在这海里待着。“
我苦笑了一下。
老周啊老周。
你真是个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