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之后的半个月，格物院的日子，表面上很平静。
《格物学报》的发行量，又翻了一倍。第五卷印了三千份，还是不够，苏砚不得不带着弟子们日夜赶工，木活字又磨坏了好几套。山下的书店，开始主动上门来求购，有从镇上的，有从城里的，甚至有从千里之外的州府赶来的。
那些书店老板，一个个都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围着格物院的大门，不肯走。
“陈先生，您就给我批个五百本吧！“一个从州府来的书店老板，搓着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您这书，在我们那儿可火了！好多修士都托我来买，说什么'十文钱一本，比请教师父还便宜'。您要是给我批了，我下次来，给您带我们州府最好的灵墨！“
陈淮看着他，笑了。
“灵墨就不用了。“他说，“书，你要多少，我们印多少。还是十文钱一本，不涨价。“
那书店老板愣住了。
“陈先生，您……您这是何必呢？“他说，“您这书这么火，完全可以卖贵一点啊！二十文，三十文，都有人抢着买！您这……您这不是跟钱过不去吗？“
“格物院的书，不是用来赚钱的。“陈淮说，“是用来让人学的。卖得越贵，能学的人就越少。这不是我想要的。“
那书店老板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但他还是高高兴兴地拉了三千本《格物学报》回去了。
各山门的“格物小舍“，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一开始只是偷偷摸摸的，后来，有些门派的长老，干脆公开支持了。天枢剑阁的张慎之，甚至亲自写了一封信，送到格物院，说“流形剑意·改“的图纸，他已经看过了，“颇有可取之处“。
这封信，在修仙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张慎之是什么人？天枢剑阁的太上长老，古法派的精神标杆，九十多岁的老怪物。他居然公开说格物院的东西“颇有可取之处“——这等于在告诉所有人：古法派，已经松口了。
止戈令还在，但执行它的人，已经开始抄格物院的作业了。
裴监正又来了一次，这一次，他的态度，比上次客气了很多。他没有再提“核验“的事，只是坐在格物院的客厅里，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陈淮：“陈先生，您这'格物之术'，能不能……能不能也教给钦天监的人？“
陈淮看着他，笑了。
“可以。“他说，“《格物学报》上都有，十文钱一本，你去山下的书店就能买到。“
裴监正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陈先生，“他说，“您真是……真是个妙人。“
他走的时候，买了整整一套《格物学报》，从第一卷到第五卷，整整齐齐地摞在马车上，像拉了一车宝贝。
陈淮站在山门口，看着他的马车远去，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这些表面上的平静，都是假象。
真正的问题，还在后山。
——
灵脉的衰减，还在加速。
苏砚每三天就会去七座灵脉节点，记录一次读数。每一次记录，她的脸色都会白一分。
有一次，她去后山的灵脉节点记录读数，回来的时候，鞋都磨破了，脚上起了好几个水泡。她一瘸一拐地走进陈淮的房间，把读数放在桌上，嘴唇都在发抖。
“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又……又快了。“
陈淮看着她脚上的水泡，心里有点疼。“苏砚，你歇一天吧。灵脉的事，不急在这一天。“
“不行。“苏砚摇了摇头，很坚决，“先生，灵脉的事，一天都不能耽误。我歇一天，读数就少一天，线索就少一天。我……我没事。“
她蹲下来，自己挑破了脚上的水泡，上了点药，然后，站起来，又要往外走。
“你去哪？“陈淮问。
“去灵脉节点。“苏砚说，“今天的读数，还没记录完。“
陈淮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格物院的每个人，都在拼。
苏砚在拼，玄微子在拼，青冥在拼，沈迟在拼，陆九章在拼，剑鸣子在拼，阿芜在拼，甚至那些凡人院的孩子们，都在拼。
他们都在拼，因为他们知道，格物院，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先生，“她把最新的读数放在陈淮桌上，声音很轻，“又快了。比答辩之前，又快了两成。“
陈淮看着那张图，图上的曲线，像一把刀，直直地往下扎。
“源头呢？“他问，“还是找不到？“
苏砚摇了摇头。“找不到。我们查了所有的支脉，所有的节点，所有可能被开凿的地方，都没有发现新的接口。但灵脉的流量，确实在减少。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抽。“
陈淮闭上眼。
他想起了青冥。
青冥偷抽灵脉的时候，是在主脉上开了一个口子，用一条支脉，把灵气引到自己的洞府里。那种抽法，很粗糙，很容易被发现。
但现在这个抽灵脉的人，手法比青冥高明得多。他没有在主脉上开口子，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灵脉的流量，确实在减少。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人，用的是一种陈淮还看不懂的方法。
或者说，这个人，比陈淮更懂灵脉。
陈淮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后山，眼神很深。
“先生，“苏砚看着他，有点担心，“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继续查。“陈淮说，“查不到接口，就查流量。把每一条支脉、每一个节点的流量，都记录下来，一天一记录。我就不信，他抽得这么干净，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苏砚点了点头，抱着数据，走了。
陈淮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桌上的灵脉图，很久没有动。
他知道，这个抽灵脉的人，才是真正的对手。
不是裴监正，不是张慎之，不是那些反对格物院的老顽固。
是这个在暗处，偷偷抽走灵脉的人。
这个人，比所有人都危险。
因为他知道灵脉的秘密，知道怎么抽，知道怎么藏，知道怎么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地，把这个世界的根基，抽干。
而陈淮，现在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
太虚玄穹子的第二封信，是在一个雨夜送来的。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山风呼啸，吹得格物院的窗户哗哗响。陈淮正在灯下，翻看灵脉的流量记录，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他打开门，看到一个穿着蓑衣的人，站在雨里。那人的脸，被斗笠遮住了，看不清模样，只看到一双眼睛，在雨夜里，亮得像两颗星。
“陈淮先生。“那人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感情，“太虚前辈的信。“
他把一封信，递给陈淮，然后，转身，消失在了雨夜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陈淮站在门口，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很久，才关上门，回到灯下，拆开了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陈先生台鉴：
前信已阅。先生之学，穹宇宫已有所闻。
然末法之事，非一山一脉可概。先生若真有救世之心，当早日赴京，共商大计。
灵脉之事，先生不必再查。有些事，不是先生现在能碰的。
若先生执意要查，恐有性命之忧。
言尽于此，望先生三思。
——太虚玄穹子手书“
陈淮读完，沉默了很久。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很客气，但客气背后，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警告。
“灵脉之事，先生不必再查。“
“有些事，不是先生现在能碰的。“
“若先生执意要查，恐有性命之忧。“
这三句话，像三把刀，一把比一把锋利。
太虚玄穹子知道灵脉的事。
他知道是谁在抽灵脉。
他甚至知道，陈淮查下去，会有性命之忧。
但他不说。
他只是警告陈淮，不要查。
陈淮把信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大雨，眼神很深。
他想起了自己来之前那个世界的一句话：“当你知道了一个秘密，而有人告诉你不要查，那说明，这个秘密，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灵脉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那个在暗处抽灵脉的人，到底是谁？
太虚玄穹子，到底知道什么？
他为什么要警告陈淮，不要查？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陈淮的脑子里，解不开，理还乱。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京城了。
不是因为太虚玄穹子的邀请，而是因为，只有去了京城，只有见到了那个活了三千年的老怪物，他才能知道，灵脉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他也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太虚玄穹子的警告，不是开玩笑的。那个活了三千年的老怪物，既然说了“恐有性命之忧“，那就说明，京城，确实有危险。
但陈淮不怕。
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死了之后，格物院怎么办？那些相信格物之术的人怎么办？这个世界，怎么办？
所以，他必须在走之前，把格物院，安顿好。
把一切，都安顿好。
——
第二天，雨停了。
陈淮把格物院的所有人，都叫到了正厅。
玄微子、青冥、沈迟、苏砚、陆九章、剑鸣子、阿芜，还有格物院的几十个弟子，都站在正厅里，看着陈淮，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陈淮站在正厅的中央，看着所有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要去京城。“他说。
正厅里，一片寂静。
然后，沈迟第一个开口：“先生，您……您要去多久？“
“不知道。“陈淮说，“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也可能……回不来。“
“先生！“阿芜急了，“您……您不能不去吗？格物院……格物院还需要您。“
陈淮看着她，笑了。
“格物院不需要我。“他说，“格物院需要的，是一套能自己转下去的体系。我走了，这套体系，还得转。这才是格物院真正的价值。“
他转向玄微子。
“玄微子长老，“他说，“我走之后，格物院的山长，由您来做。“
玄微子愣住了。“我？陈先生，我……“
“您合适。“陈淮说，“您懂阵法，懂格物，懂这个世界的规矩。您来做山长，格物院不会乱。“
他又转向沈迟。
“沈迟，“他说，“你做副山长，协助玄微子长老。格物院的日常事务，由你来管。“
沈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红了。
“青冥长老，“陈淮转向青冥，“丹鼎科的事，还是由您来管。您的'抽灵手法'，继续当反面教材，让后来的小子们知道，偷和算，差了多远。“
青冥笑了一声，干巴巴的，但不再是破风箱了。“行。老道我这把老骨头，就给你们当反面教材，当到死。“
“剑鸣子，“陈淮转向剑鸣子，“流形剑意，继续完善。你是当世最好的剑修，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剑，不只是仙人的玩具。凡人，也能练。“
剑鸣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按在了剑柄上，很用力。
“阿芜，“陈淮转向阿芜，“凡人院的事，还是由你来管。那些孩子，是格物院的未来。你要让他们知道，凡人，也能飞，也能活得像个人。“
阿芜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苏砚，“陈淮转向苏砚，“计量院的事，继续抓。度量衡，是格物院的根基。没有统一的单位，就没有可复验的实验。这件事，只能你来做。“
苏砚点了点头，眼睛红红的，但声音很稳：“先生放心，我一定做好。“
“陆九章，“陈淮转向陆九章，“炼器科的事，继续抓。定向灵气喷枪，继续迭代。格物院需要更多的'器'，让凡人也能用的'器'。“
陆九章用力地点了点头，脸涨得通红：“先生放心，我一定做出更多更好的'器'！“
陈淮看着所有人，笑了。
“我走之后，“他说，“格物院的三条铁律，不变。可复验，可教授，惠及凡人。这三条，是格物院的根。根在，格物院就在。“
他顿了顿，又说：
“还有一件事。灵脉的事，你们继续查，但不要冒险。如果查到了什么，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回来。“
他看着玄微子，认真地说：“玄微子长老，灵脉的事，就拜托您了。“
玄微子看着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陈先生放心。“他说，“您不在的日子，格物院，我守着。灵脉的事，我查着。您……您早点回来。“
陈淮笑了。
“好。“他说，“我一定回来。“
——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洒在青玄山上，把每一片瓦都照得清清楚楚。格物院的所有人，都站在山门口，送陈淮。
阿芜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想说话，但一张嘴，就哭出了声，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淮看着她，笑了。
“阿芜，“他说，“别哭。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阿芜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掉，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先生，“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您……您一定要回来。“
“一定。“陈淮说。
苏砚也哭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出声。她站在阿芜身边，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先生，“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计量院的事，您放心。我一定做好。“
“我放心。“陈淮说，“你一直都让我放心。“
沈迟站在最后面，没有哭，但她的手，按在剑柄上，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她看着陈淮，很久，才开口。
“先生，“她说，“格物院，我守着。您……您早点回来。“
陈淮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一定回来。“
玄微子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包袱，递给陈淮。
“陈先生，“他说，“这里面是几套换洗衣物，还有一些灵脉的资料。路上用得着。“
陈淮接过包袱，点了点头。
“多谢。“
青冥站在玄微子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递给陈淮。
“陈先生，“他说，“这里面是三粒'清灵丹'，关键时刻，能吊住一条命。您……您收着。“
陈淮接过瓶子，笑了。
“多谢。“
剑鸣子站在最后，手里拿着一把剑，递给陈淮。
“陈先生，“他说，“这把剑，是我用'流形剑意'的原理，重新打造的。不需要灵气，只需要对力的理解，就能用。您……您带着，防身。“
陈淮接过剑，拔出来，看了看。剑刃很薄，很亮，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好剑。“他说，“多谢。“
他把剑收好，看着所有人，很久，才开口。
“我走了。“他说，“格物院，就拜托各位了。“
他转过身，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格物院。
阳光下，格物院的屋顶，闪闪发光。山门口，站着一群人，在向他挥手。阿芜还在哭，苏砚的眼睛红红的，沈迟按在剑柄上，玄微子牙手里拿着包袱，青冥手里拿着小瓶子，剑鸣子手里拿着剑。
他们都在看着他，都在向他挥手。
陈淮笑了笑，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他知道，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也知道，京城有什么在等着他——太虚玄穹子，末法的真相，灵脉的秘密，还有那个在暗处，偷偷抽走灵脉的人。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有格物院，有玄微子，有青冥，有沈迟，有苏砚，有陆九章，有剑鸣子，有阿芜，有三十七个孩子，有所有相信格物之术的人。
他有一整套可复验、可教授、可累积的学问。
他有一所真正立起来的格物院。
这些，就是他的底气。
山路蜿蜒，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山脚下，有一条官道，一直延伸到远方。远方，是京城的方向。
陈淮沿着山路，一步步往下走。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灵桑的苦香，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带着末法的真相，带着灵脉的秘密，带着那个在暗处抽灵脉的人的下落，回来。
然后，和格物院的所有人一起，把这个世界，从“末法“的边缘，拉回来。
第一卷·格物，完。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