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看见宋诗捂着肚子踉踉跄跄往村落走去,心头一紧,婴孩小短腿急忙迈步追上前去。
看宋诗这样子,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张伟如今还是顶着一对乌黑虫角的婴孩模样,这般怪异模样必然会惹得全村人侧目围观。
他重新将自己裹上那层被褥,像个小肉粽一样。
石门入口原地,只余下米尧一人。
他站在原地久久不动,心底百般不甘,不愿接受自己耗费众多心血,到头来,门后仅仅是一座凡人村落的事实。
“不可能,如此大费周章,岂会只为庇护一群凡俗村民。”
米尧低声自语。
或许传承就藏在村子深处,只是尚未被自己发现。
宋诗一路强撑绞痛,避开路上往来的村民,目光扫过一排排屋舍,终于寻到一间木门虚掩、看起来无人使用的茅厕。
厕墙上爬满各色藤花,旁边还摆放着竹编花篓,别有一番雅致。
他闪身钻入茅厕,反手把木门闩扣死。浑身虚汗浸透衣衫,丹田之内淤积的瘴毒如同一团烧烫的浊火,不断灼烧经脉。
“此厕秽气充盈,可以运转三气转元功逼出一部分毒素。”张伟的声音从茅厕外传来。
宋诗咬紧牙关,闭上双眼,沉下心神催动功法。秽力在经脉之内循环流转,一点点压榨、剥离淤积在丹田的乌瘴毒素。
他闷哼不断,额角的汗珠不断砸落在青砖地面。一团团墨绿色黏糊糊的瘴毒浊块不断从肌肤渗出,噼啪坠落在脚边地面,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腥气。
另一边,米尧已经走入百花村主街。
街上百姓来来往往,提着花篮,搬运彩绸,家家户户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花朝节忙碌筹备。
男女老少衣饰绣满花卉纹样,言语和善,见了米尧这名外乡人,也只是投来几分好奇的目光,并无半分敌意。
他拉住一名捧着花束路过的老者,拱手行礼,开口打探:“老丈,晚辈自瘴海之外而来,叩开音律石阵方才入谷。此地可有仙人遗留?”
那老者手上动作一顿,抬眼认真打量了米尧片刻,皱纹堆叠的脸上神色平和:“小兄弟,是外面来的修士吧,像你这样的之前也来过几个,我们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子,没什么仙家洞府、珍宝奇缘。”
“老前辈,此地被仙人大费周章封禁,怎会……”
“小兄弟有所不知,我们百花村,世代安居这片百花谷。很久之前,先辈为躲避外界战祸,保全族人,付出不菲的代价才请动那位乐道仙君出手,隔绝世间兵戈祸乱。”
米尧心头一动:“代价?什么代价?”
老者淡淡一笑,指尖抚过手中盛放的鲜花:“这我便不知了,不过你可以到村东找一个编花篮的老婆子问问,她知道一些往事。”
茅厕之内,腥臭混杂着墙外藤花淡淡的甜香,形成一种怪异的交织气味。
宋诗盘膝蹲坐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浑身衣衫早已被一层又一层冷汗浸透,凸显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每剥离出一分毒素,经脉里灼烧般的刺痛便会减退一丝,可神魂依旧阵阵发昏,残余的瘴毒还残留在四肢百骸,并没有彻底清除干净。
张伟裹在被褥之中,两道细缝微微张开,虫角隔着布料隐约凸起,神魂一刻不停留意着四周动静。
“能逼出来大半已经算不错,”张伟的声音压低,在宋诗识海响起,“可惜这茅厕的天然秽气只能用来逼毒,不能当做修行之地。”
宋诗缓缓收束功法,长长喘出一口浊气,眼皮依旧沉重。他低头瞥了一眼脚边那堆墨绿色毒垢,抬手调动残存的一点秽力,将地上毒物尽数消融成一缕缕淡黑烟气消散干净。
用了人家的茅厕,总得给人家清理干净。
他扶着厕墙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满尘土的衣袍。
“得离开这里。”宋诗心底念头十分明确。
这里怎么看都像是个凡间村落,在这里估计找不到能根治瘴毒的丹药,况且这里还有米尧那个不稳定因素,万一他脑子一抽,突然想对我下手,事情就更麻烦了。
自己身上揣着结丹玉珏,继续困在谷内,便是坐以待毙。至于什么乐道机缘,他半分兴趣都没有。
推开木闩,宋诗从茅厕钻了出来。巧合的是,他运用和米尧一样的方式寻求答案,得到的回答也出奇的一致。
墙外繁花依旧盛放,街上人声喧闹,花朝节筹备的喧闹声响遥遥传来。他借着两旁花树篱墙的遮掩,顺着村中小巷,朝着村东方向潜行,意图避开米尧。
张伟依旧裹在那床被褥包袱里,牢牢背在他肩头。
一路穿过多条纵横交错的小巷,远远便看见一座低矮土坯院落。
院墙是由竹篾混着黄泥筑成,院门外堆放着大堆五颜六色的花枝,竹篮、藤条散落一地,浓浓的藤木清香从院内飘出。
宋诗在巷口先驻足观望片刻,远远就看见米尧已经站在院门外,正抬手准备叩门。
真是不凑巧,他也来了?
宋诗绕到院墙侧面一处矮篱笆缺口,悄无声息翻入院落,躲在几丛高大的绣球花后面,暂且隐匿身形,打算先听一听里面的对话。
“吱呀——”
木门被米尧轻轻叩响,向内缓缓拉开。
屋内走出一名老婆子。
老人身形佝偻矮小,脊背几乎弯成一张弯弓,满头并非雪白,而是泛着淡淡的枯铜色,几缕稀碎发丝胡乱挽在脑后。脸上沟壑纵横,皱纹深得如同被刀刻出来一般。
最惹眼的是她一双眼,右眼已经浑浊发白,是早已瞎掉的盲眼,只剩下左眼瞳仁漆黑透亮,看人之时目光锐利,全然没有寻常老者的浑噩。
十指布满老茧,指腹、指节到处都是被藤条割出来细密交错的旧伤疤,手上还捏着半只尚未编完的五彩花篮,彩色花藤在她指间灵活缠绕流转。
一身粗布短褂,衣襟袖口沾满各色花瓣碎屑,身上既有老木的枯涩,又裹挟着花朵的淡香。
老婆子抬着那只完好的左眼,声音沙哑干涩,如同老竹摩擦:“来找我,是想问谷里的旧事?”
米尧拱手行礼,神色恳切:“晚辈破开外面的音律石阵进入百花谷,一心追寻乐道修仙传承,听闻老丈知晓当年往事,特来求教,此地当真没有乐道仙君留下的机缘?”
老婆子并不立刻作答,目光微微偏移,那只透亮的左眼扫过院内绣球花丛的方向——宋诗躲藏的位置。
宋诗心头猛地一凛,暗道不好,竟然已经被对方察觉到。
“不必躲了,篱笆那边的后生,一并进来吧。”老婆子沙哑的声音淡淡响起,手中编花篮的藤条依旧不曾停下。
被点破行踪,宋诗知道再藏下去毫无意义。他从花从后方站起身,缓步走出,背上鼓鼓囊囊的被褥包袱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宋诗直面老婆子,语气直截了当,没有拐弯抹角:“晚辈只想知道,如何离开百花谷?”
老婆子站在门槛之上,盲眼的半边脸隐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
“一个一心求仙问道,一个一心只想脱身远走。你们两个外来人,所求倒是截然相反。”
她侧身退开半步,把院门完全敞开,手中五彩花篮还在指尖缠绕,花瓣簌簌从藤篮边缘掉落:“进来说话吧。花朝节将近,有些事,也该让外来的客人听一听。”
院落之内,大大小小已经编好的花篮层层叠叠堆放在屋檐底下,满院花枝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