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跨进屋内,张伟心头掠过一阵惊涛骇浪,识海之中暗暗自语:“难道……这老妇人修为远高于我残存神魂的探查上限?”
他不敢声张,只是悄悄给宋诗传去一道极其微弱的神魂警示,提醒他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宋诗脚步微顿,跟着米尧一同迈步踏入屋内。
屋内陈设朴素简陋,土坯墙壁被烟火熏得微微泛黄。靠墙立着一排老旧木框画像,一幅幅人像静静悬挂,画中皆是不同年岁的男男女女,眉眼各有差别,只是大多神色温和安然。
木框边角多有磨损,部分画纸已经泛黄发脆。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粗木长桌,桌上散落藤条、花瓣、剪刀,处处都是编织花篮的物件。
老婆子随手把编到一半的五彩花篮搁在木桌,拖着佝偻的身子,缓缓在长凳上落座。
“当年先辈为求乐道仙君出手布下石阵隔绝祸乱,所谓付出的代价,到底是何物?”
米尧身子微微前倾,屏息凝神,用绷带缠住的五指微微抠住大腿,满心等着关于乐道传承的线索。
宋诗同样敛住心神,静静听着,想要寻到离开百花谷的答案。
老婆子的声音缓缓继续,每一个字落在耳中,都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为了催动那座横跨瘴海的音律大阵,护住这片山谷,百花村献祭了一半村民的性命,同时整个村子世代断绝仙缘。”
“如今谷中居住的,全都是凡俗百姓。只有极少数异乡过客,闯过乌瘴毒海,破开音律石门,才能够踏入此地。”
“岁月流转,偌大百花村也就只剩我这老婆子,还清楚全部的来龙去脉。”
这番话落下,如同两声闷雷,在宋诗与米尧二人耳边炸开。
米尧脸色有些发白,他能想到代价绝对非比寻常,却没想到这般惨烈。
宋诗亦是后背隐隐泛起一层寒意。
一半族人殒命,全村断绝仙缘,换来一隅避世桃源。
二人几乎同一时间,脑海之中冒出同一个疑问。
年代如此久远的惨事,所有亲历者都已经化作一抔黄土,偏偏就只剩下眼前这个垂垂老妪还记得全部秘辛。
寻常凡人,如何能够将千百年前的往事,完整留存记忆,活到现在?
两人目光紧锁眼前那副佝偻的身躯,手中拳头不自觉攥紧。
“老人家,您……怕也并非凡人。”米尧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猜测。
老婆子闻言,并没有打算掩饰,枯瘦的手掌轻轻抚过自己遍布藤条伤疤的手背,坦然轻笑一声,笑声之中带着无尽疲惫与沧桑。
“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老朽,乃是一名结丹修士。”
“结丹”二字一出,屋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宋诗浑身神经绷紧,背上包袱里面的张伟,虫角都不由得猛地一耸。红土丘地这片灵脉贫瘠之地,结丹那是传说一般的境界,竟会藏在这与世隔绝的凡人村落当中。
老婆子将自己佝偻的身影慢慢挪到墙边,伸出布满老茧的枯手,指尖一一轻轻拂过墙上悬挂的一幅幅旧画像。
“这些画像,皆是我的亲人、邻里、旧友。一年又一年,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成婚、衰老、入土。”
画像纸张微微晃动,那些鲜活的面容,都已经消散在漫长的岁月长河里。
“早些年,我也曾是个一心向道之人。”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漫山盛放的繁花,“我与我那早已逝去的老伴,不甘困守小小村落,毅然背井离乡,踏上漫漫修仙路。闯险地,斗妖邪,万难千险,一路苦修,终于修成结丹。本以为大道在前,往后可以逍遥于天地之间。”
说到这里,她话音一顿,一声幽幽长叹,在屋内盘旋不散。
“可修为越高,纷争便越是避不开。各大势力为争夺仙道机缘,互相攻伐厮杀。战火越演越烈,四处生灵涂炭。我心中倦了,也累了。心中只念想回到故土,寻一处安安静静的地方,就此度过余生。”
“万万没有料到,恰恰因为我们这两名结丹修士归来,引得外界一众觊觎机缘的强敌尾随而至。祸水,就此引到了这片安稳的百花村。”
宋诗听到此处,心口重重一沉。
并非村子参与世俗纷争,而是外出求道的游子归来,身怀修为,便招来了旁人的贪念,把残酷的战火,硬生生带给了毫无反抗之力的乡邻。
他不由自主联想到自己。
自己身负结丹玉珏,峄山门、修图族各方势力都在虎视眈眈。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冒险回归故土,去见尚在世间的家人,会不会也如同眼前这位老妪一般,把漫天杀祸,引到自己亲人的头上?
老婆子收回抚摸画像的手,重新坐回长凳,那只漆黑透亮的左眼,静静望向面前两个年轻人。
“强敌压境,族人面临灭顶之灾。万般无奈之下,我们才辗转寻到那位乐道仙君,以半族性命、断绝全村仙缘为代价,请他布下音律石阵,隔绝乌瘴,隔绝外界世间的刀兵。”
“我丈夫,便死在了当年那一场护村血战之中。”
她语气平平淡淡的道出这句话,听不出嚎啕的悲恸,只剩下沉淀千百年,磨平棱角之后的漠然哀戚。
一念及此,一股彻骨寒意顺着脊梁直冲天灵。
一旁的米尧同样心绪纷乱。他一心追逐乐道,可眼前血淋淋摆在面前的,便是和仙君交易所带来的沉重代价。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才堪堪换回这么一个小村子,那位乐道仙君留下的传承又会标注多大的价码?
“我选择留下来。外界世俗机缘,皆与我无关,我只想安安静静守着这片谷,守着这些幸存族人的后代,直到我这一身寿元,走到尽头。唯有如此,才能消我心头愧疚。”
说完,老婆子抬眼看向米尧那稍显落寞的身影。
“你这便是你想知道的代价,如何?”
宋诗余光看见米尧沉默的样子,又转头和老婆子的左眼对视:“那么,离开这里,需要多少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