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面馆刚开门，小石头就跑来了。他跑得急，进门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两只手撑着桌沿才站稳。
“落哥。”
“喘匀了再说。”
小石头吸了口气。“镇东头来了好几个人。穿灰布短打的，腰里别着柴刀。赵瘸子陪着他们，在镇长家门口站着。”
沈落正在揉面，手上沾着干粉。“什么人。”
“不知道。有个高个子，瘦得很，脸上有道疤，从眼角拉到耳朵。腰间别着剑。拄着一根拐杖，跟赵瘸子那根差不多。”
沈落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面团盖上湿布，擦了擦手，走到后门口。巷口外面的大路上，远远地站着几个人影。中间一个高瘦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颧骨上那道疤在日头底下泛着暗红。他的腰间别着一把剑，剑鞘铜箍磨得发亮。左手拄着一根竹节拐杖，杖头包着一层薄铜皮，被手心捂了太多年，铜皮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赵瘸子站在他旁边，正跟他说着什么，拐杖笃笃地点着地。
沈落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他回头看了一眼竹榻上的林雾。林雾也抬着头，耳朵竖着，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后门的方向。
“别出声。”沈落说。
他回到灶台前，把面馆的门板卸了两扇，照常营业。但他没再揉面，只是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拿抹布擦着已经擦干净的灶台。小石头蹲在后门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笃笃笃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了。沈落站起来，走到门口。赵瘸子一个人来的。他走到面馆门口，站住了。脸上的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样，眉头微微皱着，铁珠子转得比平时慢。
“沈落。”
“进来坐。”
赵瘸子走进来，在靠门的第一张桌子前坐下来。沈落端了一碗面放在他面前。赵瘸子看了看面，没动筷子。
“镇东头来了几个人。”
“我看见了。”
“蜀山的。”
沈落擦桌子的手没停。
“领头的是个长老，姓陆。带了三个人，两个弟子，一个管事的。”赵瘸子压低了些声音，“他们在查一件事。”
“什么事。”
“镇东头死了两个人，你还记得吧。”
沈落记得。小石头第一天跟他说过，两个过路客商在破庙里被什么东西咬了，死得很惨。
“蜀山的人说，那是妖干的。”赵瘸子看着他，“他们在找那只妖。”
沈落把抹布搭在肩上。
“什么妖。”
“一只受伤的妖。”赵瘸子看着沈落的眼睛，“从南荒逃过来的，身上背着人命。蜀山追了它半个月了。”
后厨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沈落的耳朵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他看着赵瘸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瘸子看了他一会儿。铁珠子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沈落，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那只獾，还在不在。”
沈落看着赵瘸子。赵瘸子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赵瘸子身后，面馆的门口，阳光照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巷子里传来小石头跑远的脚板声，吧嗒吧嗒的，越来越远。
“在。”沈落说。
赵瘸子没说话。
“是獾。”沈落又说了一遍。
赵瘸子把铁珠子揣回兜里。他站起来，拐杖在地上点了点。
“蜀山的人明天到镇上。”他说，“你那只獾，今晚之前弄走。”
“我说了，是獾。”
赵瘸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像是要把沈落的脸记在心里。
“沈落。”赵瘸子说，“我娘的事，我记得。但这件事，我兜不住。”
他转身走了。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一声比一声远。沈落站在门口，看着赵瘸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面馆里安静极了，只有灶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他转身回了后厨。林雾还趴在竹榻上，但身体绷得紧紧的，四只爪子蜷在一起，尾巴收在身侧。它的耳朵贴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沈落走过来。
沈落蹲下来。
“刚才的话，你听见了。”
林雾看着他。
“蜀山的人在找你。”
林雾没有动。但它的爪子在竹榻上抠了一下，竹篾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你跟我说实话。”沈落说，“镇东头那两个人，是不是你杀的。”
林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它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笛孔，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
沈落看着它。
“那是谁。”
林雾没有回答。它只是趴在那儿，尾巴把自己圈得更紧了。灶台上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它灰褐色的毛。沈落蹲在它面前，看了很久。
“我信你。”他说。
林雾的耳朵动了一下。
“但蜀山的人明天要来。你得走。”
林雾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闪一闪的，像是风吹过水面。
“走不了。”它说。
“为什么。”
“伤没好。”
沈落看着它。它的后腿上还缠着布条，走路一跛一跛的。背上那道最长的伤口虽然缝上了，但一动就渗血。它确实走不了。至少走不远。
沈落站起来，走到后门口。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云层从西边山头漫过来，把最后一点余晖吞了进去。巷子里开始有人收摊，扁担吱呀吱呀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跟往常一样，平平静静的。
他关上门，闩好。回到后厨，林雾还趴在竹榻上。沈落搬了张矮凳坐在它旁边。一人一兽，在灶火的光里对坐着。
“蜀山的人明天什么时候到。”
“赵瘸子说，明天。”
“那还有一晚上。”
林雾看着他。
“我背你走。”沈落说，“今晚就走。面馆不要了。”
林雾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火光在里面一跳一跳的。它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它把脑袋从竹榻上抬起来，凑近沈落的手，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不该救我。”它说。
“已经救了。”
“你救我，你会死。”
沈落看着它。灶台上的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一个高，一个矮。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那也得先把你喂饱。”沈落说，“饿着肚子跑路，跑不远。”
他站起来，去灶台前下了两碗面。一碗给自己，一碗给林雾。他把碗放在矮桌上，自己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吃。林雾从竹榻上下来，走到矮桌前，低头吃面。一人一兽，都在吃面，都没有说话。面汤的热气升上来，在两人之间氤氲着，把灯火映得朦朦胧胧的。
林雾吃完了，抬起头，嘴角沾着汤。它看着沈落，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那笑容一闪就过去了，像水面上的月光，一晃就没了。但沈落看见了。
他端着碗，看着它。
“你还会笑。”
林雾把脸转过去了。耳朵尖上那撮毛微微颤着。沈落低头继续吃面，但嘴角也弯了一下。他吃得比平时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嚼什么好东西。
面吃完了。沈落把碗收走，把灶火压好，把后门闩紧。他搬了张竹席铺在竹榻旁边，躺下来。林雾趴在竹榻上，尾巴垂下来，搭在他的手背上。尾巴上的毛干了，软软的，温温的。
“明天走。”沈落闭着眼说。
林雾没有回答。
“往哪儿走。”
过了一会儿，林雾的声音从竹榻上传来，很轻。“南边。”
“南边什么地方。”
“青丘。”
沈落睁开眼。灶台上的火苗跳了一下。
“你家乡？”
林雾没有回答。但它的尾巴在他手背上轻轻扫了一下。
“睡吧。”沈落说，“明早我煮最后一碗面给你吃。”
林雾把尾巴收回去，卷在自己的身侧。竹榻上传来它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慢慢变长，慢慢变匀。沈落躺在竹席上，听着它的呼吸，听着外面巷子里越来越安静的声音。
灶火映在墙上，影子渐渐模糊了。